MONSTER DAYS

作者：扇友太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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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好人Q

    录入：好人A

    修图：XXXXXXXXXXXX

    车辆的喇叭声远去，自破烂木窗吹入的风抚过肌肤。

    这是个安静的春夜。

    「此时此刻，人类正面临危机！」

    充满激情的男子声音打碎寂静，群众的怒吼紧接而来。

    他们人在郊外的荒废教堂里。

    教堂中的陈旧地板已开始腐朽，信徒坐席也全被搬开；让静谧月光透入的彩绘玻璃上，描绘著圣女哀凄的微笑。

    十数名身著无部队章迷彩服的男子，在她神秘的目光下蠢动。

    他们背上的旧式自动步枪以及散弹枪，在众多烛台与火把的照明下闪耀著沉重而暴力的光芒。

    「过去，这个世界遭受异界侵略。他们天生具有恐怖的力量，一根指头就能夺走人类的性命，可以说是灾厄的化身！」

    秃头领袖在中央讲台上高谈阔论，他的名字叫海因。

    「一千两百年来，那些家伙偷窃土地、蚕食资源、夺走人命。但多数人类遭到『共存』这个动听的词语所骗，不愿面对真相。这种欺瞒算得上共存吗！」

    「不！不！不！」

    男子们高举枪枝，呼应海因的大喊。

    ……真是的，这些异议分子为什么能大声喊出这种放肆的话呢？

    穿著相同迷彩服混进狂热集团的我，无精打采地望向海因。

    我轻轻叹口气，启动藏在腰间的无线电对讲机。

    「这里是莱尔，听得到吗？」

    『麦克风与摄影机状况良好。』

    金发遮住了我左耳那副小型的穿戴式摄影机，男性的回覆声自装置内藏耳机传出。

    「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不太好，外头有哨兵戒备。离包围完成似乎还需要点时间。』

    「喂，没问题吧？虽然一个都不能放过，但别忘了还得救我啊。千万拜托啰？」

    『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卧底，但也未免太紧张了点。你已经进来三年了吧？』

    「如果被十五个拿枪的家伙围著还能高谈阔论，代表这个人脑袋有问题吧。」

    尽管我的声音不禁变得有些激动，但海因的演说把这些悄悄话全盖了过去。

    「同胞们啊，今晚正是参与重大作战的时刻！」

    接下来是重点。我检查左耳麦克风的角度，等待海因说下去。

    然而，事态开始朝我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海因用下巴示意后，两名异议分子从里面的房间拖著某样东西出来。

    「真的假的……」

    异议分子将一名年约十岁的少女带上台。那对与秀发同色的黑眸充满惧意，她纤细的双臂则遭到陶瓷手铐封锁。

    「各位，这就是异界的侵略者！」

    海因粮暴地将少女扯向自己。

    ——那娇小的背上，长有两片与蝙蝠相似的翅膀。

    「没错，她就是我们人类的大敌，『魔物』！」

    海因的喊叫令少女抖了一下，她立刻用翅膀包住身体，彷佛要保护自己一样。

    少女大概是年幼的梦魔吧。

    一千两百年前从异界来到这个世界的其中一种「魔物」。

    「我们要拿她当人质封住洛詹特市警的行动，支援重大作战。这势必会成为人类反击的信号！」

    异议分子们再度高举枪枝，大声地附和。我趁著周围喧闹，迅速对著耳麦说道：

    「紧急状况。目标绑架了魔物孩童。暂缓攻坚。重复一次，暂缓攻坚。」

    『这边也藉由影像确认到了。你能确保人质的安全吗？』

    对方有十五人而且全员装备枪枝，梦魔女孩不太可能自力脱逃。魔物虽然必定拥有某项超乎寻常的力量，但对一个孩子要求这些恐怕太过强人所难。

    顺带一提，要身为人类的我单枪匹马毁灭武装组织就更不可能了。

    「以现状来说很难，不过他们似乎打算用那孩子跟市警交涉，看来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危险。」

    『了解，我们这边也会修正位置。等待情势转变，知道吗？』

    我点头表示收到雷尔德的命令。

    然而没过多久我就想起了最大的问题，一股恶寒跟著窜过背脊。

    「雷尔德，你正在盯我这边对吧？爱露密思呢？那家伙在哪里干什么？」

    「啊？那家伙应该在后方待机才对——爱露密思？喂，回答啊，爱露密思！」

    非出现不可的回应……无声无息

    「那个笨蛋居然把无线电给关了……！雷尔德，把爱露密思绑起来，现在！」

    在我头痛地这么说的瞬间，我们等待的转变来了。

    不过很遗憾，这是严重的恶化。

    突然间，梦魔少女激烈地反抗，试图逃离异议分子。

    少女将利牙刺进海因勒住她脖子的手里。

    「呜，你这个妓女！」

    海因甩开咬住他手背的少女，以那只大手狠狠给对方一巴掌。少女惨叫一声倒在台上，海因则抓住少女的胸口把她提起来，并且再度高举手掌。

    我暗叫不妙，准备采取行动。

    就在这时，头上响起盛大的破碎声。

    彩绘玻璃爆开，碎片拾起烛火映出幻想风格的光辉。

    在这如画美景之中，出现一头雪白的异形生物。

    蹄在讲台上著地的「喀」声优雅地响起。

    骨头碎裂的二重唱随之而来。异形生物强劲的后踢粉碎背后两名异议分子的胸骨，将他们从台上踹飞。

    「怎、怎……」

    异形生物进一步将眉月状尖角伸向海因腋下，将他顶了起来。海因先是飞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接著于发出噪音后捧在其他异议分子身上。

    白色异形高举前脚，发出清澈的嘶鸣。

    肌肉线条充满跃动感的雪白马身。状似蓝色火焰的鬃毛。以及长达一公尺的结实金色眉月角。

    讲台上，一匹有角白马昂然挺立于少女前方。

    「独角兽……魔物、是魔物啊！」

    异议分子哀嚎与怒骂交错，独角兽则收回前蹄呈现战斗态势。

    「竟敢在我面前危害少女，好大的胆子。」

    白马的咽喉处，发出了冷酷似寒冰的女性声音。

    「过来。我不会让任何欺凌少女的愚昧之徒活著回去。」

    独角兽爱露密思以几乎要冒出火焰的碧绿双眸威慑四周，并且扬起形似弯刀的尖角。

    「摆、摆平它！」

    异议分子纷纷举枪杀向讲台。

    魔物与人类的战斗，就在傻眼的我面前掀开序幕。

    魔物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要追溯到距今约一千两百年前的【邂逅之日】那天。

    也不知是神的旨意还是恶魔的恶作剧，短暂出现的门将众多异界与这个世界连在一起，导致世界迎来了这些叫「魔物」的新居民，而这一切的原因直到今天依然无人知晓。

    这些新居民中，包括龙、包括妖狐、包括巨人。

    于是有了战争、有了魔王、有了英雄。人类与魔物在世界各地爆发冲突，原先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战斗从故事里窜出。

    此后时光飞逝，世界随之改变。建筑从石造平房变为高楼大厦，过去只能仰望的宇宙则成了无数人造卫星飘浮的距离。

    就这样，生物战斗的理由再度改变。

    独角兽爱露密思的闯入，使得教堂内陷入混乱。爱露密思与少女正好位于异议分子们的中心。害怕流弹纷飞导致自相残杀的异议分子们，又是掏小刀又是抡拳头地从四面八方朝台上杀去。

    不过，独角兽与外观相反，是个极富攻击性的种族。异议分子们即使包围了讲台，依旧不是惨遭后腿踹飞就是被角戳倒在地，他们的身躯先后随著惨叫声飞上半空中。

    「糟透了！雷尔德，攻坚！马上！」

    我挤开混乱的异议分子朝讲台前进，同时对著耳麦大喊。

    『别强人所难，包围完成还要两分钟耶。』

    「该死，哪等得了那么久啊！」

    好不容易抵达最前列时，我却看见一名异议分子以步枪瞄准爱露密思。

    仓促之下，我以右脚将枪身往上踢。五点五六毫米步枪弹随著吵死人的枪声连射，对腐朽的天花板造成进一步的伤害。

    趁著异议分子惊慌失措，我抢下步枪并顺势旋身，枪托画出大大的水平圆弧后狠狠撞上这家伙的侧头部，夺去他的意识。

    我瞄了倒地的异议分子一眼，随即掉转枪口环视四周。

    「都给我退后、退后！」

    我近似哀嚎的喊叫让教堂陷入寂静。

    在一众惊愕的异议分子包围下，我连忙摆动枪口大喊：

    「听好，别开枪！要是敢开枪，我至少会带一两个人上路！」

    我自己都觉得这威胁真是谦虚，但还是产生了效果。我将枪口指向呈环状退后的异议分子们，并且朝讲台退去。

    尽管表面上装得很冷静，喉咙依旧紧绷得隐隐作痛。爱露密思是魔物暂且不论，要杀我这个人类一发子弹足矣。

    我穿过重重杀意抵达讲台后，爱露密思低下头，将角对著坐倒在地的梦魔少女。

    「别怕。」

    面前的大角令少女十分害怕，爱露密思则柔声安抚她。角的尖端带有淡淡的蓝光。

    那是独角兽擅长的治疗魔法。在蓝光照耀下，少女脸上的肿胀迅速平复。

    「难为你了。不过我已经来了，所以你大可安心。」

    我在牵制周围的同时，隔著爱露密思的身子确认少女平安无事。

    「……好啦，爱露密思。阁下接著打算怎么办啊？」

    一问之下，爱露密思便扬起了头，有如国王般睥睨周边。

    「有人说要确保少女的安全吧？那么目的已经达成，没有任何问题。」

    「是啊，没什么问题。真要说的话顶多就是我们快变成蜂窝而已。」

    爱露密思不知是不是对我的讽刺相当火大，居然放弃戒备把角转过来。

    「那么，你认为该弃纯洁的少女于不顾啰？还真是冷静的判断呢。」

    「谁说要弃她于不顾了？我是说『应该还有其他更聪明的方法』吧！」

    在少女和异议分子们困惑的目光下，我跟爱露密思的口角愈演愈烈。

    「喂，差不多一点行吗？事前准备花了好几个星期，到头来还是得战斗？部长发飙的对象可是我耶？想害我又被禁足是吧？」

    「没办法啰。如果能解救少女的危机，作战失败跟你被开除只不过是小问题。」

    「不要随便把我的人生卖掉！这种话至少该让我自己讲！」

    一发枪声，替这场让人以为会持续到永远的争吵画下休止符。

    我转头一看，发现由部下搀扶的海因正以冒著硝烟的手枪指向天花板。这家伙大概在被爱露密思摔出去时撞断了鼻梁吧，愤怒与鼻血让他满脸通红。

    「你们这些混帐！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海因把手枪对著我们并破口大骂。异议分子们这下子总算想起自己的任务，一个个举起武器。

    「看样子不是警察。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谁的指示？」

    我耸耸肩看向爱露密思，这位同事也跟著摇晃长长的颈部。

    「虽然你这么问，但我没带身分证出门呀。」

    「不想回答也没差，我直接问你们的身体。」

    「喂，别这样嘛。知道了啦，我这就叫人拿来。」

    海因满脸诧异，似乎没听懂话中含意。

    接著我——对著两分钟问通讯过的耳麦大喊。

    「少女已确保，攻坚！」

    在发出信号的同时，巨响和冲击震撼了整座教堂。

    教堂左侧墙壁宛如被卡车撞到似地崩塌，让附近数名异议分子陷入瓦砾与尘埃中。

    如果撞进来的真是卡车，异议分子或许还比较能安心吧。

    从粉尘中现身的东西，是一头浑身裹著黑羊毛，还摇晃著凶暴大蛇代替尾巴的五公尺长雌狮子——奇美拉。

    巨兽突如其来地登场，吓得异议分子们尖叫著乱开枪。

    无数枪弹命中奇美拉，但坚硬的羊毛与厚重的肌肉挡下了金属豪雨。人在附近的异议分子反而惨遭巨大雌狮的爪子扫倒。

    「射击、继续射击！」

    远处有其他异议分子组成枪阵，但在教堂内奔窜的大蛇依旧把他们捆了起来。遭到奇美拉尾蛇捕获的异议分子们还来不及发出哀嚎，便已在收紧的蛇身中要好地一同口吐白沫。

    在奇美拉出现的同时，我们也采取行动。我抓住呆滞少女的衣领，无视她的惨叫便将她丢上爱露密思的背。

    「快跑，爱露密思！」

    说时迟那时快，背上坐了步女的爱露密思从讲台边缘往外跳了约有十公尺远，超过五百公斤的体重则在压垮脚边两名异议分子的同时著地。

    「魔物小鬼要逃——哇！」

    白色浊流自上方袭击察觉爱露密思逃脱的异议分子。

    浊流化为无数根强韧的丝，瞬间把异议分子五花大绑后吊上半空中。

    沿著丝往头上看去，便能发现不知何时教堂天花板已盘踞了全长两公尺的虎斑蜘蛛——妖怪·土蜘蛛，还用钳状大颚咬住那些丝线。

    土蜘蛛八只眼睛发出光芒，使劲甩动头部。那些蛋白质丝线张力高达钢铁的五倍，它将受困的异议分子当成吊车上的铁球般甩出去，然后咬断丝线。异议分子们狠狠地撞上墙壁，惨遭黏液定在墙上。

    「上面、上面还有土蜘蛛！」

    异议分子一打算朝头上开火，奇美拉便趁机突袭。当他们躲避奇美拉时，土蜘蛛就用黏液丝轰炸，将这些人变成一团团的白色物体。

    我举起自动步枪，朝著试图对土蜘蛛还击的漏网之鱼开火。步枪弹顺著我的视线击中敌人右臂，鲜血随之飞溅。

    「后面！」

    我听见爱露密思的警告后转身，途中便看见有人以自动步枪瞄准我的头。

    「喂、慢——」

    就算我说「慢著」对方也不可能等待。敌人扣下了扳机。

    「砰！」

    ——我缩起脖子，然而喷血倒下的却是敌人。

    瞬间，带有弹孔的木窗遭到破坏，配备了卡宾枪、高聚合度纤维护甲，以及防弹头盔的人闯入。

    随著救命恩人登场，配有相同武装的士兵分别从门口、窗户、奇美拉开的大洞等处先后现身，总数十六人。

    「别动！所有人丢掉武器趴在地上！」

    无路可退的异议分子们狼狈地拋下武器。我的同伴则粗鲁地将他们制伏在地。

    最先攻坚的同伴拨起头盔的遮光罩，露出脸来。

    「唷，莱尔。瞧你满脸发青的，贫血吗？」

    三十出头的精悍男子，仰起游刃有余的笑脸看向台上的我。

    「太慢啦，雷尔德！我差点就殉职了耶！」

    我无力地放下枪枝。此时已经把敌人摆平的奇美拉则悠哉地晃过来，笑著露出利牙。

    「没事的喵。就算你中枪，也会有非常非常温柔的医官替你治疗的喵，」

    从奇美拉粗犷的喉咙中，发出了凶恶的低吟以及慢条斯理的女性声音。天花板的土蜘蛛也鸣响了钳状的大颚笑著。不知是不是听见了我们的对话，以角替少女切开手铐的爱露密思不屑地哼了一声。

    脱离手铐后，梦魔少女大概终于得以从紧张中解放。在独角兽与其他同伴的保护下，她张开翅膀哇哇地哭了出来。

    看见她的样子，我们也松了口气。

    「唉，虽然作战一塌糊涂，不过算是大功告成。总之去收个尾吧。」

    「……嗯。」

    我对雷尔德点点头，随即接过托他保管的识别证并跳下讲台。

    然后我打量周围，发现趴在地上想逃跑的海因。

    「要回去了吗？你还没问清楚我们到底是什么人吧？」

    我踩住海因的背让他回头，对那张充满惧色的侧脸露出坚定的笑容。

    「我们的老大呢，就是这个克里亚特联邦共和国的总统，以及人魔合计两亿五千万的善良国民。」

    雕在识别证金属板上的微笑女子，乃是中世期致力于让人类与魔物共存的圣女——圣法兰西丝卡。

    「我们是隶属于司法省的人魔调停局。人类至上主义团体【铁剑联盟】的首领海因·奥格特，在此以煽动罪、诱拐罪、杀人罪以及其他诸多罪嫌逮捕你。」

    听到我的宣言，罪犯无力地垂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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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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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间新闻。昨晚凌晨一点左右，人类至上主义团体【铁剑联盟】于洛孔州的洛詹特遭到调停局逮捕。该团体疑似与一月发生的命案有关——」

    我坐在常光顾的简餐店【BLACK　DOG】柜台席，照惯例享用早餐与确认电视新闻。

    牛仔裤搭深红色针织衫，上头再加一件休闲西装外龚。我的服装相当轻便，如果没有挂在脖子上的调停局识别证跟藏在左腋下的九毫米口径半自动手枪【古罗斯一七】，看起来大概就像个很闲的学生吧。不过呢，我待会儿就得去上班。

    「莱尔先生，咖啡要不要绩杯？」

    「嗯，麻烦了。」

    比我年轻的黑发女侍面露微笑，隔著柜台将咖啡倒入杯中。她还替不喝黑咖啡的我加了两颗方糖，这份体贴让人十分窝心。

    女孩的一双大眼睛，满怀好奇地盯著我的调停局识别证。

    「早上我看见这条新闻时大吃一惊，该不会……逮捕那个组织的就是莱尔先生吧？」

    她上扬的声音中充满了期待……以及对于身处非日常者的憧憬。

    「呃，嗯。这个嘛～确实，我当时也在场啦。」

    「好厉害！莱尔先生虽然是人类，可是好勇敢喔！」

    我暧昧地点点头后，女侍便发出小小的欢呼。

    「学校的朋友也很羡慕我唷，因为店里有位常客是调停局员——还是三年前【闪电弓】大赛的克里亚特代表选手。」

    「唔，嗯。虽然说是代表，但也只拿到第十一名啦。」

    说穿了，【闪电弓】这项竞技本身就很冷门。就算想对别人炫耀，往往也得先从「闪电弓是什么啊？」开始解释才行。

    不仅如此，年仅十七岁就当上代表选手这点看似能引人注目，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当年另外有个年仅十六岁的女孩也成为选手，而且那家伙还拿下了优胜。

    托她的福，我的名字瞬间就从媒体上消失了。

    「何况隔年我连选手都没当上，之后也没继续碰【闪电弓】了。我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唷？」

    「没这回事。世界大会的影片我看了好几次，莱尔先生非常帅气耶。」

    然而女侍比我本人还要在乎，握起拳头强力主张。

    「想必您昨天战斗时也是那种表情吧？人家也好想看看莱尔先生工作的样子……」

    高中生女侍对我露出崇拜的眼神。

    ……其实我不但吓得惊慌失措还差点送命，但这种话在当前的气氛之下实在难以启齿。我把真相和著加糖咖啡喝下去，并笑著对这名对自己有好感的少女点点头。

    「谢谢你，爱玛。光是有个这么想的人在，对我来说就是很大的鼓励了。」

    或许是太兴奋了吧，爱玛头上突然窜出两个三角形。

    尽管头上的狗耳朵晃徊不停，当事人却完全没有发现。

    「……调停局这份工作，闲到能一大清早跑来诱惑人家的女儿是吗？」

    左边传来口气不大高兴的中年男子声音。

    但我左边的位子……应该说整个柜台席都没有其他客人。

    声音来自坐在我和左边椅子之间的黑色大狗。

    大狗跳上左边的座椅，将眼睛与长鼻子对著艾玛。

    「爱玛，快点去洗碗。还有，你的耳朵露出来啰。」

    「咦？讨厌……！」

    爱玛红著脸用双手捣住兽耳，小跑步往里面的厨房移动。

    女孩的身影消失后，状似黑色大狗的生物——【BLACK　DOG】的老板黑妖犬(blackdog)爱德温不满地转向我这边。

    「莱尔，我女儿很纯情。在她心目中，你已经变成英雄了。」

    「放心啦，她已经高二了吧？只要再过半年，就会找到远比我优秀的魔物男性——话说回来，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吗？」

    看见我指的那个咬了一半的总汇三明治，爱德温轻蔑地笑了。

    「不用闻也晓得，毕竟那是我做的嘛。」

    「没错，我的早餐。而你则是满身的毛。你应该在把毛夹进去之前将它处理掉，否则就别用这副德行下厨。在洛孔州，于非必要情况下解除人化似乎违反了条例喔？」

    「不过就是几根毛而已。黑妖犬虽然会喷硫喷火，但毛可没有毒性喔？」

    黑妖犬哼了一声，全身上下亮起复杂的图案。瞬间，狗的轮廓崩解并化为黑雾。

    黑雾有如捏黏土一般构筑起新形体，数秒后我身旁就坐著一个系著围裙的壮年男子。

    这是能变化为人类形态的法术【人化术】——一种只要是魔物市民都会用的普遍魔法。由于里头还嵌进了辅助魔法，能够以咒文将肉体外的部分质量分解并维持样貌，所以切换形态时不需要换衣服，相当优秀。

    ……顺带一提，对年轻的魔物女孩而言，意料之外的人化解除就跟露内裤没两样，所以刚刚爱玛才会有那种反应。

    「如果有空闲要善良的简餐店老板付小家子气的罚金，我倒希望你能够把时间拿去拯救世界呢。」

    人化状态的爱德温靠著柜台以手撑脸，看向墙上的电视萤幕。新闻正拨到外部魔物聚落【紫雾之谷】因为加入共存社会一事闹不合，爆发冲突。接著则是按照惯例，继续报导克里亚特联邦与邻国赫克特联合王国持续了三十四年还不厌烦的冷战。赫克特的同盟国立丹，似乎打算对输出到克里亚特的地下资源量设限。

    这个世界离成为乐园还远得很。

    「调停局有调停局的工作。脚踏实地是工作的基本，对吧？」

    我看向手表，发现时间差不多了。一早的说教已经确定跑不掉，如果还迟到部长大概真的会扭断我的脖子。

    将剩余的早餐塞进嘴里并用咖啡冲下去后，我起身将六百鲁利的纸币放在柜台上，对爱德温露出笑容。

    「我们的工作呢．是保护这个人类与魔物和平共存的世界。愉快地跟你们聊天也是工作的一环唷。」

    我对傻眼的爱德温以及从厨房门口探头偷看的爱玛挥挥手，离开【BLACK　DOG】。

    一走出店门，车辆的喇叭声、人潮声与电车声等噪音便包围了我。

    来自东方的朝阳，藉由高楼大厦的玻璃墙反射变得更为刺眼。

    洛詹特的早晨也一如往常。站前大道显得有些壅塞的车龙旁，与机车并排的半人马快递骄傲地急驰而过。我将目光转向挤满西装与制服的人行道，随即从那些快步走向车站的人群之中，发现一位看似要出差的职业女性以裙下露出的蜥蜴尾巴拖著旅行箱移动。

    今天早上也一如往常。

    我所属的克里亚特联邦共和国，与西方的赫克特联合王国将奥拉大陆一分为二。洛詹特市则是联邦最西边的洛孔州里最靠西的城市。这里不但是州都，还是个兼具了航空、宇宙、军事、魔法技术等产业的世界级都市，更是有名的货物集散地与观光地。

    当然，确定分发到洛詹特时我很开心，但理由不只是因为都市繁华。

    主因在于，我能到小时候所看那些英雄故事与电影的舞台上班。这不可能不开心吧？

    洛詹特是全世界第一个让大规模人魔共生社会成立的地方。

    时间是魔物自异界迷失到这里的【邂逅之日】三十年后的九四四年。当年克里亚特还是封建国家，洛詹特也不是什么都市而是要塞。

    当时人类与魔物的战斗在世界各地持续不断，而其中规模最大的战役，应该就是发生在赫克特的【黑蛇战争】了。

    【黑蛇战争】的主谋【黑蛇】，率领来自不同世界的魔物袭击人类。

    魔物军没多久便毁灭了赫克特诸国的六分之一，甚至殃及大陆东边的克里亚特。

    为了抵御，克里亚特国王于国境的洛詹特要塞部署军队。但当时人类的武器还只是铁枪与弓箭，要怎么对抗能口吐火焰、以爪牙撕裂钢铁的魔物军呢？

    然而，突然有些人出面解救国王脱离困境。

    那就是原先效力于【黑蛇】麾下的魔物领袖——后来人称「魔候」的大魔物们。

    他们突如其来的反叛，使得【黑蛇】军从内部瓦解，拯救了国王。

    接著，魔候与克里亚特国军会合，传授人类对抗魔物的手段。

    得到了新战友与新武器的人类，与【黑蛇】展开长达五年的激战，最后战争以人类的胜利告终。

    国王表扬魔候的功绩，认可他们在洛詹特地区的自治权。与魔候同样期望和平的魔物与人类从各地聚集至此，将洛詹特建立成一座大都市。

    在那之后，替人魔关系带来重大转机的事件同样也发生在洛詹特。

    其中之一，就是光轮历一二五一年时，以排解人魔间纠纷为使命的自由骑士团——调停骑士团成立。这个组织正是调停局的前身。

    时光飞逝，调停骑士团被纳入克里亚特国司法省，变成调停局。

    即使名称更改、即使克里亚特因王室解体而成为联邦共和国、即使工作内容有些变化，我们依奋没忘记调停骑士团的使命。

    好比说，就算晓得与这种浪漫无缘的说教在等著，我还是非去上班不可。

    洛詹特市的市政府与市警总部等重要设施集中在哈梅利亚地区。人魔调停局洛詹特分局就在该区的一角。

    用地内除了五层楼建筑的办公大楼，另有运动场、训练设施、研究设施、起降场等等。

    光看这个洛詹特分局就能晓得，克里亚特联邦投注了相当多的心力与金钱在调停局上。要说在里面工作的我是菁英，大概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的名字是莱尔·安格雷。二十岁，今年即将满二十一。

    两年前毕业于艾斯玛尔州陆军官校高中部的我，回绝了各陆军组织与大学部的推荐，加入调停局。

    而基于过去【闪电弓】的成绩，加上对于解决多起案件有所贡献，很快地我就升上四等勤务官，也就是所谓「备受期待的新人」。

    看起来可以说我过得一帆风顺……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实勤部办公室位于办公大楼的三楼。在办公室深处隔著一面玻璃墙的部长室里，我被迫长时间保持立正姿势。

    摊在面前那张桌子上的文件是报告书与悔过书，上头都署有「莱尔·安格雷」这个眼熟的名字。

    桌子的另一边，咱们的欧洛德实勤部长则让身体沉进皮椅中。

    「莱尔·安格雷四等勤务官。这是第几次啦？」

    欧洛德是位四十九岁的小个子，生了一张有如犯罪组纤首领的凶恶面孔。

    实际上，这个人心地确实很坏，他八成讨厌我。

    「我倒是记得很清楚喔。我从床上被叫起来出席紧急召开的对策会议，然后读报告书、读悔过书，并且看著你在那里罚站，今天已经是第六次了。」

    那张刻有深深皱纹的脸虽然挂著笑容，双颊却因为无法克制的怒气而痉挛。

    这是大爆炸的前兆，而我对此熟得不能再熟了。

    「麻、麻烦先等一下，报告书上有写吧？先失控的是爱露密思，而且【铁剑联盟】抓了小孩子当人质啊！」

    「这些我知道。但策划当天作战的人是谁？部署爱露密思的人是谁？潜入【铁剑联盟】长达两星期，却直到攻坚前夕都没发现小孩子的愚蠢混蛋无能四等勤务官是谁？」

    「……呃，是，非常抱歉。全都是我。」

    反驳瞬间遭到击溃，我只能乖乖闭嘴。

    寂静。部长室里只剩玻璃墙外传来的同事吵闹声，但我总觉得能听见欧洛德血液啵啵啵沸腾的声音。

    「你这个大蠢蛋！」

    接著，歇斯底里的叫声撼动了鼓膜与玻璃外框。

    满眼血丝的欧洛德踢开椅子站起身。

    「你这个没用的死小鬼！调停局的使命是什么！给我说说看！」

    「为、为了维持人魔之间的和平，所以要预防、解决造成种族摩擦的问题。」

    「要我来说，就是把两边那些过时的异议分子一个也不留地全关进监狱，让他们吃发臭的牢饭！」

    欧洛德边喊边绕过臬子，走到墙边。

    放在那里的东西，乃是洛詹特分局实勤部的象徵——一把古老的直剑，据说是过去调停骑士悠奎讨伐凶恶大魔物所用的武器。

    我吓出一身冷汗，所幸欧洛德手掌所拍的地方，是挂在直剑上方的圣女旗——调停局的纹章旗。

    「圣法兰西丝卡设立调停骑士团到今天已经九百年！当时只要把胆敢对骑士团刀刃相向的人类与魔物干掉就好，但现在不一样！敌人不只是罪犯！媒体！市警！联邦警察局！市民的眼睛！要瞒过这些家伙，我们需要缜密的作战与情报管制！」

    尽管市民拥有「知情权」这种极为重要的东西，但这也得视情况而定。

    为了避免过度刺激人魔关系，调停局通常会秘密解决可能引发人魔冲突的案子，日后再慎重其事地公开。

    换言之……昨晚那种战斗是场不该有的意外。

    「媒体们已经闻到昨晚的骚动。托你们的福，最近大规模异议团体【血之尊严社】混进洛詹特这件事也不得不公开了。如果因为这件事引起市民暴动，你就等著瞧。你觉得市长会找谁负责？媒体吗？不，是调停局！」

    「可、可是，昨晚我们逮捕了【铁剑联盟】的主谋海因·奥格特。只要对他详加侦讯，不就明白【血之尊严社】的企图了吗？」

    「啊？那个小角色吗？那家伙声称在昨天的战斗中撞到头所以住院观察中。现在大概正拚了命地争取凑保释金的时间吧。本来呢，我们就是为了要封住这种争取时间的藉口才要避免战斗，不是吗！」

    欧洛德坐回椅子上，用气歪的嘴叼起香菸并点火。

    吐出大量二手菸让我咳个不停后，欧洛德的怒气才平息下来。

    ……不过，解救梦魔小孩这点值得嘉奖。那孩子是洛詹特警察委员的独生女，至少这回那些爱插手的市警应该会老实地帮忙收拾善后吧。」

    这话令我松了口气，但欧洛德严厉的目光随即射来。

    「所以我要给你一件非常适合你的工作。毕竟你都从枪战中救出小孩了嘛，当保姆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吧？」

    接著欧洛德拉开抽屉，将一叠文件扔给我。

    我瞄了两眼接下的文件，立刻惊叫出声。

    「等等，骗人的吧？我现在还是组织犯罪对策小组的成员耶？那边的工作怎么办啊！」

    盯著墙上直剑看的欧洛德没回答我，但他的侧脸显得无比认真，还露出了「那边当然也要好好干」的眼神。然而，我一个人绝对搞不定。

    「呃，那么能不能至少派个勤务官来帮忙？要我一个人应付实在……」

    「喔？无能先生想要个可靠的人手？」

    欧洛德部长颇感意外地扬起眉毛。我心想他接著八成要破口大骂而缩了一下，但欧洛德却露出慈父般的表情点点头。

    「没办法，即使只是个流鼻涕小鬼，你一样是我重要的部下。总不能硬把不合理的难题塞给你嘛。」

    「咦？不会吧！太好了！」

    「正好有匹和你同罪的劣马在当五等勤务官，就让那家伙陪你吧。」

    我狂喜的心当场因为欧洛德这句话冷掉。

    「什……我才不要！与其跟爱露密思那种家伙搭档，我还不如自己来！」

    「刚刚还千拜托万拜托，现在又不要啊？这是你的拖延作战吗？目的是进一步从因为某人而忙碌的我身上把时间抢走，好让我晚归导致家庭失和吗？」

    要是继续反驳，我的头可能真的会被他剁掉。

    「十五分钟后负责人雷尔德会解释。就这样，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我敌不过欧洛德的眼神，只能畏畏缩缩地离开部长室。

    人魔调停局的使命，在于维持人魔之间的和谐。

    具体来说，就是搜查、预防可能导致种族不合的重大犯罪，以及监视、分析外部魔物聚落。其中我所属的实勤部，则如字面所违是个负责到现场出外勤的部门。

    要求具备各种能力的勤务官在经历上没有一贯性，聚集了从各个不同机关与民间公司挖角来的成员。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办公室感觉不到什么团队精神，每天都吵闹不休。

    「喂～阿嘉特贫血昏倒了，谁去接一下吧～话说回来，是哪个家伙在这种大晴天要吸血鬼去外头打听情报的啊？」

    「哇，连最后一双丝袜也破了！真是的，为什么人化状态的脚这么麻烦啊！真希望能整天保持鳍的样子！」

    「之前旧里佩利亚尔机场的可疑人物目击情报啊，是演习中的军方部队啦）」

    年龄与种族各不相同的众勤务官忙进忙出，让宽敞的办公室显得十分狭窄。尽管魔物局员也都在人化状态下工作，但大家都穿便服所以视觉上没有一致性。

    洛詹特市的人口比例为人类四：魔物一，市民魔物率是克里亚特之冠。也因此洛詹特分局总是被工作追著跑。

    我从数十名同事交织而成的喧嚣与众多办公桌之间通过，随即看见一头白色的老虎迎面奔来。

    「咿……！」

    尽管我连忙靠向通道边缘，擦身而过时老虎尾巴仍旧碰到了我的手，文件散了一地。

    「喂，凤明！不要解除人化到处乱跑，很危险耶！」

    「啰唆，人家接到紧急通知在赶时间啦！」

    白虎五等勤务官大声地这么回覆，然后毫不犹豫地从三楼窗户跳了下去。

    「混蛋，回来后我一定要剥下那张皮当地毯！还要拿来擦鞋！」

    我对著白虎离去的窗户大喊，接著开始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小时候还以为调停局应该是个更酷、更帅气的职场……不过童年的美梦幻灭似乎是正常现象。

    「你在气什么啊喵～?」

    正当我郁闷地捡文件时，一个佣懒的女性声音传来。抬头一看，一个褐色肌肤的高挑女子就站在我眼前。

    「上司讨厌我，部下瞧不起我。这个职场真是棒透了呢，伊欧蕾。」

    「如果要追根究柢，我倒觉得全都是自找的喵～」

    这个笑著摇晃一头波浪卷黑发的女性是伊欧蕾三等勤务官，昨天撞坏墙壁冲进来的奇美拉。她今年二十九，但人化状态的脸却有如小猫般讨人喜爱。

    「不过，部长那样也是因为对莱尔你有所期待吧喵，如果他真的认为你碍事，应该连气都懒得气才对喵～」

    「看见那个以后，你还说得出这种话吗？」

    我用捡回来的文件指向办公室深处。

    玻璃墙的另一边，能看见欧洛德部长又在里头瞪我。而且他两眼浮现疯狂神色，嘴巴还以飞快的速度念念有词。虽然隔著玻璃听不清楚内容，但那些必然是有害我健康的诅咒。

    「……啊，嗯。那就叫恨铁不成钢，对吧喵？」

    「别问我。总之呢，我再不去工作就要被部长咒杀啦——对了，有看见爱露密思吗？」

    爱露密思的办公桌就在我座位背后，但那里空无一人。

    「实习生扭到脚，爱露密思说要帮人家治疗所以跑去午睡问了。」

    「那名实习生是个年轻女孩？」

    「咦？嗯，是这样没错……啊，是不是糟了喵？」

    我告别粗心大意的前辈后，走向位于办公室角落的午睡间。

    爱露密思·提米斯是擅长治疗与解毒魔法的独角兽，也是调停局去年从民间医疗研究机关挖角来的五等勤务官。尽管这名医官入局才第二年，技术之高超却连那个欧洛德也不得不认同。

    而这家伙什么都好，偏偏只有一个严重的问题。

    不，或许该说是种疾病才对。

    我打开午睡间的门走进去，爱露密思果然在那里。

    实勤部的午睡问摆有五张床，通常是由值班人员使用。一名眼熟的女性，搬了张椅子坐在其中一张床旁边。

    这人应该能说是一名美女吧。她有一头随意剪成及肩长度的梦幻蓝发，加上令人连碰触都会犹豫的雪白肌肤。高挺的鼻梁与理性的绿眸，则让人联想到锋利的刀刃。

    深蓝色紧身裤与白色开襟衬衫，让她那没有一丝累赘的身体线条更为凸显，即使处于人化状态依旧看得出独角兽的功能性之美。

    ……正因为没有半点多余的肉，所以乍看之下有可能将她当成一名美男子。

    而坐在床边跟爱露密思面对面的，大概就是那位扭到脚的新人吧。身穿套装且胸前别著实习识别证的年轻女孩，畏畏缩缩地开口：

    「那个，我只是扭到脚而已……」

    「所谓『只是扭到』是外行人的判断唷。你右脚脚踝连接骨头的韧带受到轻伤，已经发炎了。」

    对于实习生的疑问，爱露密思用力摇头否决。在这段期间，爱露密思的手则像来回爬行的蜘蛛一般，持续抚摸著实习生有些发肿的脚踝。

    「脚是个经常承受体重的部位，因此受伤后光是步行就会让症状恶化，如果刻意保护它更会让另一只脚也出事。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连带骨盆与脊椎也会出现异常。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就算用魔法也难以恢复。所以早期的治疗非得在万全的状态下进行不可。」

    「这、这样啊……」

    听到这番仔细而冷静的解释，实习生似乎也只能点头。

    接著爱露密思以那双绿眼直直盯著实习生……

    「所以相信我，现在就把衣服脱掉躺到床——」

    我将文件卷起来，狠狠地往爱露密思后脑勺敲下去，利用这清脆悦耳的声响打断她的连篇鬼话。

    尽管我显然没做错，用手捣住后脑的爱露密思却一脸不高兴地回过头。

    「……『妨碍别人恋爱的家伙会被马踹死』是哪个异界的俗语啊？」

    「我听说独角兽是纯洁的守护者，这话铁定是骗人的。你本身就是污秽的代名词吧？」

    爱露密思扫兴地叹了口气，然后将右手放在实习生的脚踝上。治疗魔法随著一阵温暖的蓝光发动，女孩发肿的右脚逐渐痊愈。

    实习生的治疗一下子就结束了。不过短短数秒钟，原先红肿的脚踝已经看不见半点受伤的痕迹。

    擅长治疗魔法的独角兽大概没什么治不好的外伤，真要说就是治不了自己的脑袋吧？

    「我没有完全治好，所以你要多加注意。如果全部的伤都用魔法治疗，会让人变得没办法忍受痛楚。毕竟你长大以后还得忍受男人带给你那些无法想像的痛……没错，做某些事可是很痛的唷。l

    「谢、谢谢你。对不起，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

    实习生姑且向直到最后都不放弃性骚扰的爱露密思道谢，随即快步离开午睡间。从她也对我微微点头致意这点看来，这个女孩大概明白自己刚才有多危险吧。

    确定实习生的身影从办公室里消失后，我便瞪著爱露密思看。

    「喂，最近公务员对于性骚扰问题很敏感喔。」

    「这不是性骚扰。爱慕清纯少女乃是独角兽的宿命。」

    独角兽挺起没什么起伏的胸膛，骄傲地说道。

    负责治疗勤务官们的医官是这种人，让我不禁对自己与同事的安全感到担忧。

    「这次你们的任务是『护卫外部魔物聚落的使者』。哈，好个沉闷的名字。」

    此处是遭到档案柜与桌子占领的第四作战室。

    站在远处大萤幕前方的人，是人类二等勤务官雷尔德·史派亚。

    这名感觉很好相处的帅哥是位经验丰富的前军人，刺在粗壮左臂上头的鹰爪刺青，显示他出身于陆军特殊伞兵部队。

    「好，首先是复习。这个世界上有两种魔物对吧，莱尔？」

    「勤勉的魔物，以及除此之外的魔物对吧？爱露密思是哪一种呀？」

    坐在桌前的我笑著回答，但身旁的爱露密思并未反唇相讥，只有雷尔德无趣地耸耸肩。

    「……开坑笑的啦。一种是属于某个国家，拥有权利与义务的市民魔物。他们不但占了克里亚特总人口的六分之一，就连现任总统也包含在内。另一种则是外部魔物，没有任何国家承认其国权，于边境维持自治的魔物们。」

    「正确答案。」

    作战室虽然通常是用来进行搜查会议或攻坚作战的事前讨论，不过像这样边做笔记边听一般常识，感觉就像小学生在教室上课一样。

    而旁边传来的安稳鼻息，更加深了这种印象。

    我往隔壁的椅子踹一脚，趴在桌上的女性随即抖了一下。

    接著，爱露密思抓抓她那头蓝发，懒洋洋地起身。

    「怎么样，结束了吗？」

    「早得很，为什么才开始几秒钟你就睡著啦？好好工作啦，工作。」

    「我可是医官耶。想要我工作的话就去流点血，不然就准备个少女。」

    「别要求流血和少女！你根本比外部魔物还要像外部魔物嘛！」

    尽管我大声怒吼，爱露密思却只是别过头打了个呵欠而已。这家伙这么懒散，为什么有办法拿到魔法再生医学的博士学位啊？

    「喂～你们两个小喽啰，时间很赶喔？好好听上司讲话啦。」

    「那就把废话省略掉快点说明。」

    「雷尔德，关于这点我意见相同。」

    「……真是的，因为你们说第一次负责护卫使者我才好心讲解的耶。」

    雷尔德边嘀咕边操作起附近的仪器。

    大萤幕上显示出了百年前的洛詹特市周边情势图。而在南边的里佩利亚尔平原，以及西侧与赫克特联合王国志间的缓冲地带内，浮现了近百个光点。

    这些光点全都是外部魔物聚落所在地。

    「国家不承认其统治权的外部魔物聚落，在国际法上被视为非法占据国土。他们要维护自由与土地，国家则要排除不守法律危害国民的他们，因此双方不时会产生冲突。」

    在雷尔德的持续操作下，情势图逐渐趋于现在的状况，光点也随之急速减少。

    当萤幕显示出现代情势图时，里佩利亚尔平原那边的光点已消失了九成。

    我原以为同为魔物的爱露密思会有所感触，但她仍旧挂著睡脸在一旁打呼。

    ……单靠光点明灭表现变化或许很无趣，但这意味著住在光点消失处的外部魔物已全数遭到排除。

    所谓的排除，也就是强制迁往特别保留地。保留地姑且算是有受到社会保障，然而那里实际上就等于是座遭到军队监视的巨大监狱。

    知情的外部魔物当然会抵抗，但与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克里亚特军为敌根本不可能取胜。西方的光点数之所以没什么变化，想来只是因为克里亚特不想将军队部署于关系险恶的赫克特附近吧。

    「很遗憾，这种排除行动每年都有。但外部魔物并非全都是彻底抗战的强硬派，也有些愿意主动加入社会。唉，毕竟自发性参加就不会失去土地，也能说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吧。」

    画面聚焦在缓冲地带内某个山岳地区的光点上。

    「至于这一回，希望如入克里亚特的则是这个【龙羽之里】。」

    「你说【龙羽之里】？那头巨龙雷欧亚姆领导的聚落？」

    「没错，由好可怕好可怕的龙所统治的大规模外部魔物聚落。」

    看见我们吃惊的样子，雷尔德笑著颔首。

    就算是跟其他魔物相比，龙仍旧是种特别的存在，更是种值得敬畏的存在。

    而且【龙羽之里】的现任领袖雷欧亚姆年龄已超过三百岁。

    现在的魔物平均寿命约为一百岁左右。在异界时活上一两千岁似乎是常态，但这个世界的魔力跟异界相比似乎颇为稀薄，对于连维持生命都得仰赖魔法的魔物而言，这个世界绝对算不上什么舒适的居住环境。

    在这种环境下还能维持长寿，也就代表该魔物的力量极为强大。

    「……真意外，我听说雷欧亚姆是那一带的强硬派代表呢。」

    「实际上，似乎早在五年前就已开始在台面下进行交涉了。【龙羽之里】正式派人造访洛詹特表示社会加入计画到了尾声，所以呢，你们的任务就是护卫那名使者阁下。」

    「护卫……最强生物有什么地方好保护的啊？」

    「关于这个任务，能预期到的危险主要有三个。」

    雷尔德对著儍眼的爱露密思比出三根指头，然后弯下其中一根。

    「第一是复仇。外部魔物加入社会之际，之前所犯罪行会得到大幅度的减刑，但对于亲友遭外部魔物所杀的人而言，这想必是种无法接受的结果。因此那些自暴自弃的遗族与人频至上主义者很有可能出手袭击——以前就发生过这种事。」

    「嗯，这虽然不怎么合理……但克里亚特标榜『人魔共存』，实在不可能会允许那些妨碍外部魔物加入社会的复仇行为嘛。」

    虽然一想到那些亲友死于外部魔物之手的人就让我心痛，然而认同复仇将会让全世界的外部魔物更为紧绷，到最后国家也只能认真地消灭他们了。

    「考虑到雷欧亚姆过去的犯罪规模，这次的加入社会在一切手续完毕前都当成极机密件处理。尽管不必担心情报外流，但你们还是得多加注意。」

    「所以连我们的资料上也没有使者的照片与名字是吧……那么，第二个危险呢？」

    大概是想吓唬我们吧，雷尔德奸笑著弯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则是使者本人失控。对方终究是外部魔物，伦理观与价值观都和我们不同，有可能突然发个疯就把城市给烧掉。」

    「说归说，但对方已经进入洛詹特了吧？这不就代表使者至少已经通过移民局的社会适性测验了吗？」

    为了加入社会，外部魔物必须通过各式各样的审查。

    里头包括社会适性、智能等级、攻击性等等。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食人性」。

    也就是有无残留食用人类的文化。

    既然得到认可，至少代表著食人文化已消灭许久。

    但雷尔德却加深了那惹人厌的笑容表示否定。

    「如果那种测验绝对可靠，国内的恐怖活动早就减半啦。无论如何都别放开武器唷。」

    「光靠我们哪拦得住龙啊？能向军方要求对空飞弹支援吗？」

    实际上，如果不做到这种程度大概压制不住龙吧。

    根据国际军事指导委员会订立的种族别军事能力评价，龙是最高阶的Ⅶ级。换句话说在军事层面上，龙士兵跟战斗机是同个等级。

    「所以呢，还有一个是什么？」

    爱露密思盯著仅剩的食指询问。

    对此雷尔德则是严肃地点点头，这么说道：「这个嘛，不晓得。」

    「喂……」「慢著……」

    「这不是说笑，我可是认真的喔？」

    在我们的抗议声中，雷尔德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虽然这次的加入社会案例有些特别，司法省却不肯给我们任何情报。也因此我们不晓得【龙羽之里】的周边状况，无法预测其他可能的危险。」

    「原来如此。市民袭击的可能性、龙失控的可能性，以及情报不足……喂，这不是基层的工作吧？部长真的想叫我去死吗？」

    我不爽地把笔扔在桌上，但应该没人能责备我的态度。

    「这个嘛，你的意见很有道理。不然就换人负责吧？」

    雷尔德有此提议并不是因为体恤下属，这点光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就知道了。

    愈来愈不爽的我保持沉默，爱露密思则是怀疑地看著我。就在这时，雷尔德的军用手表响起闹钟声，宣告简报结束。

    「时间到了。那么你们就去接使者吧，别迟到喔？」

    「……至少该有时间让人更新留在分局的遗书吧。」

    「你没有每周更新？真会替人事部找麻烦。」

    「不是每周，是每个月一次。」

    我跟爱露密思收拾文件起身，沉重的动作让雷尔德不禁苦笑。

    「别吓著啦，莱尔。让下级勤务官负责是有理由的，而且重要场面会由我指挥嘛。」

    「……真亏你威胁了别人半天还讲得出这种话。」

    我恨恨地瞪了雷尔德一眼，随即与爱露密思离开作战室。

    尽管雷尔德这么说，但这八成不会是什么好差事。我敢打赌。

    毕竟那个欧洛德不可能让我好过。

    我跟爱露密思随后前往洛詹特市政府，【龙羽之里】使者在那里等待。

    位于哈梅利亚地区中央的市政府建于光轮历一六〇〇年左右。这栋外观近似小城的建筑仍然保有中世纪的典雅气氛，今天照例有许多观光客造访。

    我们对门口警卫亮出识别证，接著拋开在安全检查口排队的观光客，径自走进市政府。通过检查哨后，市民魔物都要戴上封魔术手环。

    魔物跟人类不同，有不少种族能单凭一己之力杀人。封魔术能妨碍在体外发动的魔法，削弱其威力——说穿了就是个安全装置。

    ……不过，实际上这种封魔术只有安抚人心的效果就是了。

    一走进市府大厅，就会见到一个有如中世纪贵族豪宅舞会厅的奢华空间。天花板附近的墙壁上，还挂有历代市长与初代魔候们的肖像画。

    「……虽说即将加入社会，但让外部魔物的使者进市政府这点还真让人意外。他们是不是没考虑到恐怖攻击的危险性？」

    「再怎么说，对方也是龙种魔物嘛。要是不好好招待，之后可就麻烦了。」

    「正因为是力量强大的龙种才应该保持警戒吧？」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这什么意思啊？」

    爱露密思不高兴地瞪著我。看来她的脑子似乎只装医学与少女。

    「龙不只是力量强大而已。好比说，魔候赤龙王与白龙妃建立的潘德拉冈财阀长年立足科学，兵器产业，近年更在能源产业领域有所斩获，如今已是克利亚特六大财阀之一。有个知名的例子能说明他们的势力多大——有一派学者认为，过去潘德拉冈财阀所用的异界语言对古典克里亚特语造成了重大影响，才导致现今的克里亚特语诞生。」

    我看向墙上那几张初代魔候肖像画——其中有位火红发须茂密如雄狮的严肃男子，还有一位线条纤细的白发美女。

    赤龙王与白龙妃。他们象徵了力量、守护，以及高贵。

    「除此之外，潘德拉冈财阀还创立并经营飞行技术协会、魔具工房检查协会、个人魔物航空协会等组织，影响力遍及各个方面——喂，听我说啊！」

    以双手捣耳的爱露密思厌烦地睁开眼睛。

    「说明太长了。所以你究竟想讲什么？」

    这家伙居然用这种态度向人求教，害我费了妤大一番工夫才松开紧握的拳头。

    「……潘德拉冈财阀创设了一个叫『龙种启蒙协会』的非营利组织。如果不好好应付这回的使者阁下，之后那个协会有可能跑来申诉。只不过，或许他们两边已经勾搭上了也说不定就是。」

    「这样啊。所以呢？那个『龙种启蒙协会』是怎样的组织？」

    「主要是对无条件资助龙种魔物的学业·生活，以及提供职业介绍等支援。」

    「支援……既然生为龙种，应该在哪个国家都不愁吃穿吧？我认识的飞龙虽然成绩差，一样有很多保全公司和航空公司抢著要耶？」

    「这是因为——」

    「这也就说明了世界有多么害怕贫困的龙走上犯罪之路吧。」

    突然一个柔和的男性声音从旁代我解答。

    转头一看，有位身著西装的老人站在我们旁边。他看起来年约七十，尽管温和的脸上带有颇深的皱纹，肩膀宽阔的高大身躯却看不出衰老的样子。

    长年生活在人魔社会，会变得光靠气息就能判断对方是人类还是人化魔物。这位老者应该是魔物吧。

    「这么说虽然很像自卖自夸，但龙种实在强得太破格了，这点很难说它是好是坏。所以必须有人负责监视龙种并指引正确的路。这就是龙种启蒙协会的工作啰。」

    老人以他那双银眼看向我们的识别证，然后伸出戴著封魔术手环的右手。

    「久等了。我是负责【龙羽之里】的使者监督，林德兰。」

    「我是调查局勤务官莱尔·安格雷。这位是爱露密思。」

    我伸手回握，林德兰随即加深了脸上亲切的笑容。虽然他说自己是龙，但那张笑脸实在无法让人联想到勇猛的巨龙。

    「使者——我们的公主殿下正在四楼交谊厅等候两位。这边请。」

    林德兰领著我们在走廊前进。他的举止以及「公主」这个少用的词语，令我吃了一惊。

    林德兰明明来自与社会隔绝了数百年之久的外部魔物聚落，却表现得像个极富修养的老绅士。那件应该是租借来的名牌西装，穿在他身上也显得相当合适。

    然而对方似乎也同样意外。途中老人对我们搭话道：

    「想不到调停局员居然这么年轻。您今年贵庚？啊，抱歉——」

    说到这里，林德兰暂且打住。他看著爱露密思，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白头。

    「失言了。询问女性的年龄有失礼数对吧？不跟外界交流难免会对这些礼仪感到生疏，还真是令人头痛呢。」

    这位老人十分风趣。于是我也笑著回答：「我二十，爱露密思二十四。还有，不把这家伙当女的也无妨，因为她的内在是男——更正，只是个变态而已。」

    「如果您对二十岁的死小鬼有所不满，随时能更换人选。」

    对于爱露密思这记带著嘲讽的反击，我选择保持沉默。

    然而老人并未让我们两个年轻人难堪。

    「哪里，我听说调停局经常得面对艰苦的战斗，年纪轻轻就投身于这种战场，不就证明两位的意志十分坚强吗？」

    ……啊，真希望让那些瞧不起我的家伙听听这句话。

    「好歹也该听得出人家是在说客套话吧，小鬼。」

    身旁爱露密思的一句话，当场替这阵幸福感画下句点。

    看见我们两个怒目相视，林德兰彷佛要打圆场般露出微笑。

    「不过，公主殿下能跟年纪相近的人待在一起，应该也会感到安心吧。」

    「使者阁下很年轻是吧？她是少女吧？是美人吧？」

    「冷静点，变态。」

    「呃，她的外表确实很美丽，或者该说很可爱。不过……」

    林德兰面有难色，显得欲言又止。

    我抓住试图靠过去的爱露密思领口等待老人的下一句话，可是……

    「没什么，见了面就会晓得。来，咱们走吧。」

    林德兰用暧昧的笑容将话题打住，并按下电梯的按钮。

    爱露密思似乎满脑子都在想著少女少女，但我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电梯抵达四楼，林德兰领著我们前进。抵达有警卫把守的交谊厅后，老人敲了敲门。

    「公主殿下，调停局派来的勤务官已经到了。」

    室内没有回应。林德兰诧异地走进交谊厅，我们也跟在后头。

    交谊厅里满是优雅的摆设，伟大的历代洛詹特市议会往往将这里当成交涉的场所。可是不但中央的大桌附近没人，就连里面的阳台也找不到人影。

    「怪了，公主？库薇妮殿下……？该不会去厕所了吧？」

    然而，林德兰的呼唤有了意想不到的回应。

    回应化为疾风，从中央的大桌底下窜出。

    「什么……？」

    娇小的红色身影如子弹般朝我们冲来。大吃一惊的爱露密思往旁边一跳，避开了冲撞轨道；而我也将右手伸向左腋下——但人类的反应速度根本赶不上！

    「喝啊！」

    我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肚子便挨了一记伴随著愚蠢喊声而来的头锤。

    我的身高有一百七十九公分，体重七十一公斤。受过某种程度锻炼的肉体，抵挡不住娇小人影的突袭而往后倒去。我仓促之间想用右脚撑住身子，但袭击者却以小脚一勾阻止我这么做。

    无法采取护身姿势的我摔了个四脚朝天，倒下时后脑勺还撞到大门，一时之间让我意识有些模糊。

    「好痛……」我痛得呻吟，肚子上则传来天真无邪的笑声。

    「啊哈哈！就算是鼎鼎大名的现代调停骑士，在龙的面前一样毫无招架之力嘛！」

    笑著骑在我身上的人，是一名惹人怜爱的少女。

    她的年纪大约十三二岁吧，娇躯外面裹著白袍，袍子上还带有异族风格的神秘图案。

    而最引人注目之处，就是那头火一般鲜艳的及腰红发。

    少女充满朝气的蓝色大眼睛，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我。

    「不过你是本公主的护卫吧？居然这点程度就躺下，似乎不太可靠呢。」

    「公主！您在干什么啊！快点起来！」

    「我想试试调停骑士的能耐，然而有点令人失望呢。」

    对于林德兰的斥责，少女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所谓的龙虽然有个体差异，但终究还是能以重达十公吨以上的巨躯进行超音速飞翔的天空之王。

    传说中他们的鳞片能弹开二十毫米口径弹，喷吐则能烧尽远方的军事据点。

    眼前的生物实在太过惹人怜爱，与这种印象完全相反。

    少女一身白皙娇嫩的肌肤，再加上有如花瓣的樱桃小口。

    尽管外貌美得脱俗，却不会让人觉得她像个娃娃。

    因为那对蓝色大眼中蕴含的生命力实在太过旺盛了。

    「这样太失礼了，公主殿下！您想丢光【龙羽之里】和当家的脸吗！」

    「唔，确实还没打招呼呢。听说人魔社会非常重视礼仪。」

    会错意的少女端坐在我身上，低头行礼。

    「我是库薇妮，【龙羽之里】领袖雷欧亚姆的女儿，请多指教啰。」

    「啊啊，您好……我是莱尔。」

    意识还有些模糊的我，回握那只伸过来的小手。林德兰一只手捣著脸，无言地叹息。

    该死，我猜的一点也没错。那个欧洛德不可能派给我什么轻松的工作。

    与其保护这种非比寻常的小孩，我还不如去跟罪犯枪战！

    「呜，我为什么闪开了呢？我恨，我真恨自己的反射神经……」

    然后我对著上天祈祷，希望看著库薇妮骑在我身上而感到悔恨的爱露密思快点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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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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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早上，我跟爱露密思前去迎接库薇妮。

    她下榻于一间即使在大城洛詹特也算得上首届一指的高级旅馆。以招待外部魔物使者而言这样过于隆重，但在确认过库薇妮的行程之后，我立刻明白原因为何。

    主导这次加入社会的人，乃是洛孔州选出的寇卡下议员。预定后天与库薇妮会谈的她不但是属于龙种的蛟，更是龙种启蒙协会的理事。

    这件事果然与潘德拉冈财阀关系密切。

    【龙羽之里】位于克里亚特，赫克特缓冲地带内的山区，据估计人口约有两千。」

    装饰有华丽吊灯的旅馆大厅里，我坐在沙发上等库薇妮，同时以手机查询【龙羽之里】的详细资料。

    「……喂，【龙羽之里】似乎跟洛孔州军发生过好几次冲突耶。」

    「喔？为什么？」

    爱露密思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以无比厌烦的口气发出疑问。这头一无聊就想睡觉的独角兽连眼睛都没睁开。

    「直到十七年前，【龙羽之里】似乎都还会袭击附近人类聚落吃人的样子。」

    爱露密思抬起沉重的眼皮——虽然只有一边。

    当时的你来我往好像十分激烈，至今共有三个邻近人类聚落因此灭亡。他们多半是明白克里亚特与赫克特之间的紧张关系才做出如此暴行，可见雷欧亚姆并非单纯的凶暴巨龙。

    「人魔社会和【龙羽之里】的战争要追溯到中世期。当年的【龙羽之里】位于洛詹特南方，但他们与洛詹特交涉决裂后与调停骑士团爆发冲突并败北，于是移往现在的山区。」

    「败北的历史吗？对于高傲的龙来说应该难以忍受吧。」

    爱露密思以手抵著纤细的下巴，若有所思。

    「但我有个疑问。如今他们待在缓冲地带内，就地理位置来说应该能坚守到天荒地老，为什么雷欧亚姆要突然改变方针呢？」

    「可疑之处不止这点。他们拋弃食人文化不过短短十七年，既然如此，为什么加入社会的速度这么快？」

    据说外部魔物聚落要完全舍弃食人文化，至少得花上三十年。

    这可是牵涉到国家安全的问题，就算倚靠担任【龙羽之里】后盾的潘德拉冈财阀之力也不可能强行推动吧。

    有什么决定性的友好证据吗？还是说，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呢……

    我们俩沉思了一会儿，但根本不可能得出答案。于是我死了心收起手机。

    「算了，看库薇妮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来对人魔社会复仇。」

    「也对，我们该提防的是其他问题。」

    说著，爱露密思看向我的左手腕。我戴著一只银色手环，手环表面能看见鲜绿色与深绿色的图案交缠在一起。

    旅馆大厅突然变得有点吵。我转头一看，发现库薇妮独自从电梯那边走来。她身上还是那件长袍般的服装。

    「早，莱尔、爱露密思。你们等很久了吗？」

    「没什么，请别在意……昨天那位老人家——林德兰先生没跟你在一起吗？」

    库薇妮并未怪罪我的口吻不够恭敬，只是耸了耸娇小的肩膀。

    「林德兰虽然负责监督我，但这两周他为了办理加入社会的手续与确认各项事务得跟很多人见面。所以我们暂时分头行动。」

    「咦？你不在场行吗？」

    「我可是公主耶，这种无聊事交给臣下去办是理所当然的吧？」

    库薇妮笑著挥了挥手。

    原来如此，林德兰才是【龙羽之里】实质上的使者吗？

    也是啦……林德兰的护卫事宜与调查局无关，而是由深受司法省信赖的特别司法警护官负责，所以我隐约猜得到是这样。

    「所以呢，本公主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根据行程，这两天你可以自由地在洛詹特考察。」

    所谓的「自由考察」，可以说是外部魔物使者来此最大的目的。不靠传闻下判断，而是亲身接触人魔社会了解其样貌后告诉故乡人民，正是加入社会的关键所在。

    只不过，让外部魔物使者逛街相当危险。尤其是堪称魔物象徵的龙种，很容易成为人类至上主义的目标。

    而最令人害怕的，就是无法以人魔社会常识衡量的库薇妮突然失控——我们无法保证她不会因为些许摩擦就把路人咬成碎片。话虽如此，却也不能把使者当成危险物品隔离，这么做有失去对方信任的危险。

    毕竟不管怎么说，加入社会一事还没成立。

    当然，调停局也事先做了预防措施。好比说我的手环，以及爱露密思口袋里的魔物用镇静剂等等。

    「喔？可以自由外出吗！」

    库薇妮完全没察觉我的担忧，那蹦蹦跳跳的样子彷佛在说她早已迫不及待。

    「那就走吧。听说克里亚特联邦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呢！真令人期待！」

    就这样，少女摇晃著长袍与火红长发独自走向玄关。

    周围那些上流阶级旅客则以敬而远之的目光看著她。

    「呃，这可麻烦了……」

    「嗯，问题在于她的穿著。虽然那应该是所谓的民族服装。」

    似乎跟我有同样顾虑的爱露密思，盯著库薇妮的背影看。

    接著独角兽用力握拳说道：

    「她的内裤是哪种款式呢？该不会没穿吧？」

    「我要求不多，拜托你去死一边就好。」

    我总觉得跟龙的力量和人类至上主义相比，身旁的同事反而更需要提防。

    尽管观光业同样颇为兴盛的洛詹特有许多知名景点，但初来乍到的库薇妮连东南西北部搞不清楚，只好由我跟爱露密思决定去哪里。

    由于是第一天，所以我们选了洛詹特观光必到之处——哈梅利亚地区的公园。

    这座有草皮和繁花点缀的大型公园，靠著周围森林隔开衔道上的高楼大厦，成为市民的休憩场所。

    我们走在其中一条通往公园中心的步道上。这幅森林环绕、日光洒落的光景，让人得以拋开都会的喧嚣。

    静不下来的库薇妮东张西望，看来都会里的森林似乎引起了她的兴趣。尽管周围人们用好奇的眼神打量她，但当事人完全没放在心上。

    「喂喂，这里的魔物都像爱露密思那样用人化状态生活，不会觉得很闷吗？」

    「如果有得到许可，就能够以本性状态工作，不过基本上市民魔物就连睡觉的时候也会使用【人化术】唷。」

    「咦，为什么啊？」

    这个问题就由身为市民魔物的爱露密思回答。

    「这就是效率的问题啰。大多数魔物在本性状态时体格比人类高大、也比人类来得重，要维持身形得消耗莫大能量。这么一来不但无法搭电车，餐费也会跟著高涨。」

    「嗯～」

    从表情看来，库薇妮好像没有别的意思。但在外部魔物眼中，这个系统想必很突兀吧。毕竟人魔社会里有许多以人类为基准的部分。

    ……直到她提出疑问我们才想起这件事，可见我们早已将这种规矩视为理所当然。

    就在大家边走边聊时，不知不觉两侧的树木已到尽头。我们抵达了公园广场。

    中央的喷水池上头，有尊身穿法衣的美丽少女像俯瞰著广场的安宁模样。她胸前装饰有世界最大宗教「光轮会」的象徵——光轮印。

    这尊朴素却美丽的石像似乎让库薇妮颇为著迷，不停地眨眼。

    「那是谁啊？哪里的公主吗？」

    「在你心目中漂亮的女生全都是公主啊？」

    我对天真少女的反应报以微笑，并且替她解释。

    「她是光轮会的圣人——圣法兰西丝卡。那也是这座公园的名字。」

    「喔喔，那个建立调停骑士团的仇人啊！我也晓得喔！」

    这句极为失礼的发言，令我和爱露密思的脸颊为之痉挛。跟所学的知识扯上关系好像让少女很开心，她的声音几乎传遍了整个广场。

    「唉呀，还以为她长得有多凶恶呢，以杀戮者来说可真——唔！」

    我和爱露密思的手分别从两侧封住库薇妮的嘴，以免她得意忘形下去。

    胆战心惊的我们一边捣著少女的嘴，一边慎重地确认周边状况。

    所幸附近的人们好像没将这些话听进去。我松了口气，低头看向身边晦少女。

    「库薇妮，不可以在路上批评宗教，绝对不行。否则就算挨揍也等于是自找的。」

    库薇妮挣扎著抗议，但在看见我们认真的表情后似乎也晓得不能这么做了。待她点头表示理解，我跟爱露密思便松开手。

    「呼啁……所谓的『社会』还真麻烦呢。」

    「毕竟住了很多的人类与魔物嘛。单以宗教而言，就包含了来自异界的十字教、精灵神教、轮回教等各式各样的宗教。最好多加留意。」

    尽管光轮会大司教创立的调停局已经能容许和他教人士混居，但「信仰往往会成为争执的开端」这点，无论过了多久都不会改变。

    「不过，真没想到你也晓得圣法兰西丝卡的事呢。」

    「因为林德兰同时也是我的家庭教师嘛。他教了我许多包括历史与文字在内的知识。」

    库薇妮遮住嘴巴低声这么说，看来她也有老实的一面。原来如此，虽说是外部魔物，但身为公主似乎还是会有一定的教养。

    「圣法兰西丝卡……呃，是那个吧？那是哪一年啊……总之很久以前在这里做了什么什么演讲，说要怎样怎样地和魔物好好相处……」

    我收回前言，她就跟外表一样是个孩子。从这番暧昧不明的解释里，可以想像出努力教她读书的林德兰有多头痛。

    「这位大司教于一二五一年在洛詹特提倡人魔共存论，说服了当时以反魔物为主流意见的光轮教皇厅与众诸侯。如你所言，她也是成立调停骑士团的人。」

    换句话说，照库薇妮的说法将她看成外部魔物的仇人……也不能算错。

    「嗯。本公主的祖先是死在这个美女的部下手里吗……」

    看见库薇妮若有所思地打量石像，我奕然想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虽然你好像知道圣法兰西丝卡的活跃事迹，但你晓得跟她结仇的其实不只是外部魔物，也有很多人类想要她的命吗？」

    「喔？这怎么回事？」

    库薇妮瞪大了眼睛，看来这件事出乎她的意料。

    「虽然【黑蛇战争】已经过了三百年，但当时魔物与人类仍在各地持续争斗，因此有许多人类视洛詹特为异端。法兰西丝卡支持洛詹特，当然会有很多人要她的命。」

    位于大陆中心，加上国王因【黑蛇战争】功绩而赐予的关税特权，让洛詹特从中世纪开始便在商业发展上极为突出。这种现实层面的因素，也招致了诸侯们的反感。

    「在圣法兰西丝卡的周围，人魔双方都流了不少血。但她并未因此气馁。」

    我自然地以右拳抵著心脏，对法兰西丝卡像行了个调停骑士风格的礼。

    注意到爱露密思傻眼的样子后，我将尴尬藏在心底并转向库薇妮。

    「人魔社会就是建立在这些英雄们的鲜血与努力上。」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居然会让同胞想要自己的命，这种事我根本无法想像。」

    「答案不就在这附近吗？」

    库薇妮刚开始没弄懂我的意思，但在看见周围景象后似乎明白了

    年幼的罗蕾莱将父母的怒吼拋到脑后，解除了人化在喷水池玩耍，旁边更有人类孩童与她一起喧闹；长凳处有两位老人正在下棋，或许是因为盘面情况不太妙，苦思中的那位老人完全没发现自己额前伸出了牛角。（注1）

    人类与魔物能对彼此露出笑容、也能不著边际地闲聊。

    1　罗蕾莱，德语为Loreley，莱茵河中游东岸一块高一百三十二公尺的礁石。这里是指传说中坐在同名礁石顶端以动人歌声诱惑船只触礁的美丽女妖。

    这就是圣法兰西丝卡梦想中的情景，她钟爱的情景，也是我们该赌命保护的情景。

    「嗯……和平确实很好，但有必要因此惹来同胞的憎恨吗？」

    不过，纳闷搔头的库薇妮似乎无法理解。

    据我所知，完全独立的外部魔物聚落由于没有国家庇护，因此特别重视与同族、同伴之间的牵绊。或许认为同族互相残杀并不稀奇的我们才叫做异常吧。

    没多久，库薇妮便彷佛放弃思考这些事情般露出了笑容。

    「算了，毕竟法兰西丝卡也有身为『人类大司教』的一面嘛。想来其他人很难理解这个部分吧。」

    说著，她悠哉地向前走去。

    「我也有『龙公主』这个身分。想必谁都无法理解这一面，包括我自己在内。」

    库薇妮轻声说著沉重的话语，同时娇小的身子以仿佛早已排入今日行程般自然的动作，坐在喷水池的边上。

    接著她抬头看向满腹狐疑的我们，说了一句话。

    「本公主累了。肚子饿了口也渴了。拿吃的跟喝的来吧，有甜的最好。」

    一阵沉默。只有周围和平的笑声与喷水池的水声在我们之间流动。

    「……啊？」

    「嗯？我的克里亚特语用错了吗？应该没错吧？我已经累了，想吃东西。」

    喔，原来如此。雎然她发音正确，听的人却需要花点时间理解。

    我的手指抵在开始抽痛的太阳穴上头。

    「我说啊，库薇妮。我们是护卫，不是佣人。明白吗？」

    「但我既是龙又是公主喔？龙会要求供品当成收起爪牙的代价，王族则会要求臣民服侍自己当成庇护的代价。好啦，快点。」

    库薇妮对我们伸出双手催促。

    如果只是沉醉于权力之中倒还好办，但她一脸「这是理所当然」的表情。

    真令人头痛，修正这种偏差的价值观也在我们的工作范围内。

    「啊～库薇妮。首先关于龙的供品呢，那只是单纯的恐吓而已；至于服侍公主嘛，克里亚特已经脱离封建社会非常多年了。现代想得到他人服务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具体来说就是需要钱。」

    「……不行吗？即使我既是龙又是公主也不行？」

    「不行。」

    「果然很麻烦呢。」

    我坚定地拒绝后，库薇妮便闹别扭似地晃著双脚。

    「不过请你吃东西倒是没问题，反正接待你的费用上头会负责。这附近有不少知名的咖啡厅，我们就找一间进去休息吧。」

    「喔喔，真的吗！嗯，那快点走吧！」

    太好了。看来她不是傲慢，只是有点缺乏常识。

    但库薇妮始终没站起身来，反而再度朝我们伸出双手。

    「那就背我吧。我不想继续走路了。」

    刚才那番你来我往究竟算什么啊？

    尽管这让人十分郁闷，但身为一名调停局员、身为一个成年人，我还是得抓住那只伸向库薇妮纤腰的邪恶之手。

    身旁的爱露密思露由疑惑的眼神。

    「为什么要拦我？」

    「我倒想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拦你。」

    双方力道僵持不下，于是我转头看向库薇妮。

    「趁我挡住她的时候快点站起来，不然你会被玷污喔？」

    「嗯，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不过就这么办吧。」

    龙的第六感似乎也很敏锐。面带惧色的库薇妮从喷水池边缘跳下来。

    我们这些无聊的往来，脸上挂著平静微笑的圣法兰西丝卡像全看在眼里。

    之后，我们决定到附近的露天咖啡座休息。女孩子喜欢甜食这点似乎万国皆通，入座打开菜单的瞬间，库薇妮立刻变得无比雀跃。

    「嗯，全都很好吃！我早听说克里亚特是个丰饶的国家，原来连料理也不例外呢！」

    侍者放下碟子，将新的乳酪蛋糕摆在库薇妮面前。

    这已经是第五盘了，然而库薇妮依旧毫无倦意地挑战这块蛋糕，还以冰可可滋润喉咙。尽管这幅景象光是在旁边看就令人难受，不过库薇妮觉得开心就好。

    话又说回来，如果她不开心可就麻烦了。毕竟她开怀大嚼的小蛋糕一片就要一千两百鲁利，连我手边的咖啡一杯也要八百鲁利。

    ……这份收据，真的能让他们相信只是接待一个小孩的花费吗？

    虽然我心里忐忑不安，一旁看著库薇妮享受美食的爱露密思却显得很幸福。

    「话说回来，库薇妮，你在家乡平常都吃些什么东西啊？」

    「嗯？嗯嗯！」

    「呃，先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啦。」

    「……嗯。主要是吃抓到的野兽和鱼。还有，我们那边在我出生前一段时间就已经开始农耕，所以也有农作物。剩下就是邻近畏惧我们的人类聚落会献上贡品吧。」

    农耕吗？就时间点来看，大概是考虑到加入社会才引进的吧。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单纯好奇。我只是在想『龙的餐桌上会放些什么啊～』而已。」

    「嗯，我们虽然叫【龙羽之里】，不过龙种人民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是其他魔物。龙的文化几乎没剩多少唷？」

    「喔？除了龙以外还有哪些魔物啊？」

    「这就不清楚了。本公主很少跟其他人见面，说话的对象只有林德兰一个。」

    库薇妮迫不及待地咬住了下一个目标——水果塔。

    换言之她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以护卫的角度来说，虽然我会希望尽可能掌握任务的危险因素，但要从她口中套出这次加入社会的情报似乎很难。

    算了，只要晓得雷欧亚姆事前有为此费心准备，就算得上有所收获。

    我将恩绪转回导游工作，在桌上摊开洛詹特周边的观光指南。

    「好啦，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去洛詹特海滩游泳吧。」

    「这附近的洋流是寒流，而且现在是四月。你就一个人去冻死吧你——库薇妮，你想去哪里？」

    我立刻否决爱露密思的意见，将指南转向库薇妮。

    叼著叉子的库薇妮开始翻起旅游指南。看来她的克里亚特语不仅发音标准，就连读写也没有问题。

    突然间，翻阅书页的小手停下了。

    「……这是什么地方？连城堡都有，难道是魔候的遗迹吗？」

    她翻开的那页，能看见用灯饰装潢得闪闪发亮的古城，以及布偶装居民跳舞的样子。

    「的确是魔候一族经营的没错啦……那是洛孔州最大的主题乐园【戈尔贡乐园】(注2)。」

    「【主题乐园』是什么？」

    库薇妮似乎没听过这个词，歪头表示疑惑。

    「呃，一个在宽敞区域里摆上很多大型游乐器材，每天举办庆典的场所。里面贩卖很多食物和点心，晚上还有烟火跟舞会……」

    2　　戈尔贡，英文为Gorgon，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传说看到她的脸就会石化。其中最知名的代表，就是遭到英雄伯修斯讨伐的梅杜沙。

    一是个会有很多美丽少女从大陆各地聚集到那里解放身心的酒池肉林喔。」

    「你给我向梦幻国度道歉或者去死。我强烈推荐后者。」

    爱露密思的鬼扯先摆一边，【戈尔贡乐园】似乎引起了库薇妮的好奇心。只见她那对蓝色眼睛闪闪发亮，脸上表情就像发现玩具的猫一样。

    可是，我必须告诉她一个无情的事实。

    「不过，有个很遗憾的消息。那里虽然属于洛詹特都市圈，却在洛詹特市外——换句话说，它在你能散步的范围之外。」

    叉子从愣住的库薇妮口中落下。金属撞上盘子的「喀啷」声，表现出孩子的绝望。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你去那种人多的地方会让我们很为难。」

    「为什么？」

    「呃，一来有安全上的问题，二来你造访洛詹特这件事目前还是秘密吧？」

    「为什么？」

    ……我想应该没什么成年人能抵挡心碎孩童的连番恳求。

    我用眼神向爱露密思求助，但爱露密思只是颤抖地盯著伤心的库薇妮。看样子伤心少女那副惹人怜爱的样子让她撑不住了。

    「唉呀，等加入社会搞定后就能去啦。毕竟到时候你已经是克里亚特国民了嘛。」

    听到我这番安慰，库薇妮脸上的伤心表情登时变为盛夏太阳般的笑容。

    「嗯，的确没错！」

    「……话虽如此，但短期内应该没办法吧。加入社会以后，众落会变得非常忙碌。除非是外交官，否则三年内大概离不开家乡吧。」

    必须设立行政机关、引进新产业，更重要的是得开始登录居民的社会保障号码。即使是领主的女儿，短期内应该还是无法离开吧。

    然而听到我的解释后，库薇妮却摇晃著那头红发表示异议。

    「嗯？我没打算回去呀？」

    「为什么？难道你真的要以代表的身分留在这里？」

    库薇妮愣了一下。

    接著她无奈地说道：

    「因为我是人质。如果人质随便跑回去，那就不叫人质了吧？」

    听到这句话，我跟爱露密思当场僵住。

    外部魔物聚落在加入社会之际，通常会尽可能地让他们维持居所和文化。

    即使如此，仍旧要让这样的孩子当人质？

    「……这怎么回事？克里亚特这么要求的吗？」

    库薇妮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旅游指南上。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嗯～人质的事吗？那是家父雷欧亚姆的意思，克里亚特接受了这个提议。你们的官员很高兴地表示，这么做可以跳过许多阶段直接加入社会。」

    我并未生气地对她说「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

    如果她这番话可信，就能理解【龙羽之里】加入社会的速度为何会这么快。

    「你能接受吗？」

    「嗯。虽然回不去母亲大人长眠的家乡让我有点难过。」

    库薇妮搔搔脸颊，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

    「本公主是龙。而龙是种会保护追随者的孤高生物。」

    她这么说道。

    有时，国家会以武力排除外部魔物。令人难过的是，这种行为打从【邂逅之日】起便没有间断，调停局参与这种战役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这场以人质推动交涉的加入社会也显得异常。

    然而最异常的地方……并不是这点。

    而是这么幼小的魔物孩童，居然对自己必须离开家人、离开故乡这种残忍的决定没有一丝疑问。

    「不，可是这不对劲。用人质担保……绝对有问题。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该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相对于我的慌张，当事人则是一派轻松。

    「这是我们那边的决定嘛，也只能接受啰。」

    「可是——」

    「接下来去水族馆如何？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鱼喔。」

    爱露密思自然地打断我的反驳。我不禁瞪了她一眼，但翻著旅游指南的爱露密思完全没理会我。

    一—好啊！我从来没看过海！听说海里的鱼跟河鱼不一样，真想吃吃看是什么味道昵！」

    库薇妮喜形于色，爱露密思也露出微笑。

    爱露密思在暗示「话题就此打住」。我也只能选择闭嘴。

    只有连这一切究竟多么没道理都无法察觉的不幸少女，显得无比兴奋。

    笫一天的行程结束了。

    送库薇妮回旅馆后，我们便踏上回分局的路。

    我的爱车——银色的运动休旅车，奔驰在染了暮色的街道上。分局有巡逻车，但我自从去年买车以来便一直用它工作。

    尽管如此中意这辆车，现在的我却无法以轻松的心情驾驶。

    仿佛替我代雷此刻心境的引擎声占据车内，副驾驶座的爱露密思轻声咕哝道：

    「人质啊……虽然不怎么有趣，但我能理解。」

    「啊？」

    「意思是说，如果外面的龙想在保障既有权利的情况下加入社会，就有必要这么做。」

    爱露密思盯著前方的绿眸，意外地平静。

    「长大的龙，战斗力足以匹敌最新式的多功能战斗机。从克里亚特的观点来看，能得到领袖的子女当人质可以说十分幸运吧。而就雷欧亚姆的立场来看，要表示自己彻底投降大概也只能交出孩子了。」

    「真是原始的想法，令人想吐。」

    好个愚蠢的现实。在这个能跟星球另一边居民交谈的时代、在这个能够将人送上宇宙的时代，难道不拿小孩的安危担保就无法互信吗？

    一名银发少年的身影，自我的眼底苏醒。

    ——我们相遇时，那家伙的年纪就跟库薇妮差不多吧。

    而那家伙也碰上了「种族隔阂」这道难题。

    「……你似乎对外部魔物有特别的感情呢。」

    爱露密思这句平静的质疑将我的意识拉回现代。然而我选择保持沉默，没回答她。

    个人情感有可能让勤务官抱持多余的敌意或同情，甚至会成为撤换负责人的理由。我可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爱露密思闪过一丝不知算失笑还是微笑的笑容，接著修正了话题。

    「不只是龙，魔物都拥有人类无法相比的力量，只要单一个体就足以对社会造成威胁。所以社会——尤其是人类，随时都在提防魔物。」

    副驾驶座的爱露密思，彷佛在翻找研究员时代的记忆般眯起眼睛。

    「首先要知道魔物与其他生物的差异何在——那就是魔物体内寄宿著咒文，生命是靠著魔法才得以存续。」

    爱露密思高举右手，治疗魔法的蓝光自她掌上浮现，照亮了车内。

    「不只是这种魔法。呼吸、心跳、支撑自己的体重——一切让生命延续的必要条件，全都是仰赖如基因般刻在肉体上的咒文下意识地持续发动魔法，才得以成立。讲极端点，魔物就等于是活著的魔法，魔力则是我们的第二血液。」

    停止输入魔力后，爱露密思于掌上的光随即消失。

    「因此无法将魔物与魔法分开。这就等于魔物随时随地都能杀人。而且魔物单靠肉体就做得到，所以没有加以规范的方法。这对人类来说想必是种威胁吧。」

    魔物失控确实可陷，单独的魔物也可能基于微不足道的理由引发重大案件。即使开发出能封印魔力的装置，也无法完全断绝这种事。

    这种与生俱来的力量，导致人类与魔物之间的隔阂。

    「就种族层级的观点来说，人类无法彻底信赖魔物。而如果有魔物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将人类当成独一无二的朋友，那也是骗人的。」

    「这什么意思？」

    「人类畏惧魔物是本能。而魔物也有魔物的本能——虽然是种令我们嫌弃的本能。」

    「比方说把职务扔到一边对少女发情吗？笑话。所谓的『本能』，只是种用来将自身愚蠢正当化的方便藉口，人魔两边都一样。」

    「嗯。罪犯常挂在嘴边那种『杀害人类的魔物本能』，不管哪个生物学·心理学领域都无法验证，在现代法庭上也没有任何效力。」

    对于我的嘲讽，爱露密思也附和地笑了，但她的笑容显得有点勉强。

    「然而就算是说出这种话的你，应该也曾经切身感受过才对。」

    爱露密思平静而尖锐的话音，堵住了我的反驳。

    我有过不少次与魔物罪犯交战约经验。

    每当不畏枪击的巨躯接近时、每当能扭断精钢的铁臂掠过身体时，每当和异于人类的受眸对瞪时，我的背脊都会有股恶寒。

    这跟有人拿枪抵住眉心的恐惧感不同，是一种更加——接近根源的恐惧。

    「……即使如此，这种事依旧不能承认。我们不能、国家不能、世界也不能。」

    「是啊。如果承认，大概就没有现在的克里亚特了吧。」

    这不是否定，比较接近欺骗自己。我们就此闭口不语。

    仪表板响起的收讯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于是爱露密思操作装置，确认讯息内容。

    「……上头传来通知，由于海因·奥格特持续保持缄默，所以要换人负责侦讯。」

    「我们吗？」

    「毕竟这本来是你负责的案子嘛。」

    先前逮捕的【铁剑联盟】首脑海因，宣称自己在攻坚时撞到头，目前正在洛詹特中央医院住院接受检查。

    「可是也太急了吧？嫌犯明明很快就会移送调停局啦。」

    「因为收到了【铁剑联盟】试图跟大规模异议团体【血之尊严社】联手的情报，更重要的是市警也已经开始行动。大概是因为时间宝贵吧。」

    「喔……部长的坏习惯又来了。」

    可能牵扯到人魔问题的案件，不宜让疏于情报管制的市警插手。

    然而光是这点理由无法解释欧洛特对市警的厌恶。他这种心态，想必就跟其他帮派在自家势力范围捣乱的犯罪组织差不多吧。毕竟调停局、市警，再加上联邦警察局，这几个机关平常就会彼此争夺案件的搜查权。

    「算了。感叹尘世不公虽然也很有意思，但在那之前得先干活才行。」

    「是啊，我们的任务是打扫社会。得清理到让那孩子看见也不会丢脸的程度才行嘛。」

    我露出无畏的笑容，爱露密思则回以嘲弄似的微笑。

    在衣装即将由红转黑的街道上，汽车朝著目的地奔驰。

    抵达洛詹特中央医院时，夜幕已然低垂。

    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后，我们便搭乘电梯上楼。

    「我去找医生。今天我姊应该会在。」

    「嗯，由莉思在的话正好。」

    要侦讯住院嫌犯时，必须有医师在场。如果那名医师是爱露密思的姊姊由莉思，应该能给我们不少方便吧。

    我在一楼跟爱露密思分开，径自前往海因病房所在的五楼。

    五楼都是单人病房，所以走廊上没什么人。嫌犯住院这事只有少数关系人士晓得，因此患者们的样子看起来相当和平。

    前往海因所待的五〇六号病房途中，我一边走一边在脑中进行侦讯的准备。虽然我很想使用自白剂或催眠系魔法，但国际上禁止这么做，顶多只能用手机的录音功能。

    但这回的侦讯势必会十分粗暴。

    毕竟对方是克里亚特两大问题之一。

    将魔物视为异界侵略者的人类至上主义，根源得追溯到洛詹特刚建立的中世纪。

    那就是人类与魔物的效率差异。身强体壮的魔物劳动效率远非人类所能相比，因此早期洛詹特的劳动阶层人类大多苦于失业及贫困。从经营者的角度来看，选择只要稍事休息就能干人类五倍活的魔物可说是理所当然吧。这一切甚至影响到了洛詹特以外的地方，好比说当时洛詹特的行商与运输业全由具有高机动力的魔物垄断，似乎导致许多沿街道建立的小镇出现生计问题。

    因此失去工作与财产的人类开始暴动，都市军里那些遭过相似的人类也跟著呼应。洛詹特建立后不过五十年，便爆发了【弱者的斗争】这场人魔社会最初的内乱。

    其他效法洛詹特的人魔社会也跟著爆发类似的惨剧，据说牺牲者总数能跟【黑蛇战争】相提并论。

    这场混乱没真正发展成种族战争的理由，单纯是因为经济与技术发达使得职业多样化并缩小了人魔问的效率差距。之后，虽然对立在圣法兰西丝卡与魔候的活跃下得以平息，但动乱的火种依然藏在人类与魔物之间。

    即使到了现代，它们仍旧不断吸纳社会无处可去的不满，等待化为燎原大火的机会。

    而消灭这些火种，就是我们的使命。

    心中使命感熊熊燃烧的我，弯过走廊的转角——

    随即因为眼前的异状停下脚步。

    「亚利斯塔？梅尔？」

    亚利斯塔四等勤务官与梅尔五等勤务官负责监视、侦讯海因。

    应该站在病房门前的两人，此刻都靠著墙坐倒在地。

    「喂，开玩笑的吧……

    我立刻从腋下枪套中拔出九毫米口径半自动手枪【古罗斯一七】，接著一边装弹一边接近两人。

    无力倒地的壮硕大汉与娇小少女并未受伤。我伸指碰触两人的脖子，发现脉搏与呼吸都正常。他们似乎遭到奇袭，梅尔的爱剑还收在腰间的鞘里，亚利斯塔也还维持人化状态。

    是海因干的吗？不可能。一来亚利斯塔是力量强大的精灵，二来梅尔虽然是人类，但她的异界剑术已尽得流派真传。（注3）

    他们连架势都来不及摆，就遭人一击放倒在地。

    我暂且不管亚利斯塔他们，握紧手枪站起身来。

    接著我调匀呼吸，让枪口与视线等高，慢慢接近海因病房的门。

    隔著厚重拉门无法感受房内的气息，只能隐约听见模糊的滴水声与风声。

    我做了个深呼吸，用左手握住门把。

    对方不止一人？或者是强大的魔物？紧张感令人肌肉紧绷。

    接著我一口气将门拉开，举枪冲入病房。

    「别动！我是调停局员！」

    我迅速将枪口左右移动，打量室内状况。

    3　　精灵，常见英文为Jinn或Genie，这个字其实是阿拉伯世界对于各种超自然生物的统称，在伊斯兰教的教义中则是介于人类与天使之间的造物。精灵没有形体，可以任意变换型态，知力、体力、魔力都凌驾于人类之上，《阿拉丁》中的神灯精灵即为知名代表之一。

    这间配给罪犯实在浪费的乾净单人房里头，没有任何会动的物体。

    然而找到滴水声与风声的来源时，我不禁当场僵住。

    声音来自仰躺在床上的海因，奥格特。

    他的颈部满是鲜血。

    「啊啊，该死，混蛋！」

    从海因开了个大洞的咽喉传来微弱呼气声，鲜血则像间歇泉般不停涌出。男子只是不断地抽搐，甚至没去尝试压住自己的伤口，满是恐惧的脸则因缺氧和失血而变色。

    我收枪按住海因的喉咙，但伤势严重得根本无法止血。

    即使如此，我依旧用左手努力替海因止血，右手则猛按枕边的护士铃。

    「五〇六病房的患者受了重伤！快点过来！」

    我在得到回应前便放声大叫，并且翻找腰包里的急救用止血垫。

    就在这时，从我进入的门上方传来微小的声音。

    一股恶寒窜过我的背脊。

    尽管我转身举起左臂防御来自背后的飞踢，但这一脚的威力强得令骨头都发出了声音，让我仰天倒在海因身上。

    对方躲在天花板与两面墙之间的三角地带，踢完这脚后顺势一个后空翻著地。

    袭击者的装扮十分异常。现在明明是春天，他却用黑大衣裹住高大的身躯，兜帽几乎遮住眼睛。除此之外，他还戴著黑手套，容貌则藏在模仿愤怒野兽的面具之后。

    这家伙比我还高，应该是男的——那身装扮让我连性别都无法正确判断。

    我只知道，对方是人化状态的魔物。

    袭击者握紧拳头。

    但在他出手之前，走廊已有了骚动。大概是听见声响赶来的医生们发现亚利斯塔和梅尔倒在地上吧。

    「这怎么回——哇！」

    袭击者撞开跑进病房的医生与护士，逃向走廊。

    我甩动酸麻的左臂并拔枪，跟著钻过医生等人身旁奔向走廊。

    袭击者在走廊上狂奔。追赶在后的我虽然以手枪瞄准对方的脚，但他在我开枪前便已朝左绕过转角。

    我跟著转弯，随即看见袭击者撞翻带著点滴架的患者，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出、出了什么事？你那身血迹！」

    我经过护士站时，正在处理杂务的护士惊叫出声。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身上沾到了不少海因的血。

    「我是调停局员！马上封锁医院的门！还有警告大家并报警！」

    说完我就冲进电梯间。

    电梯间没有袭击者的身影。两部电梯分别停在七楼和一楼。旁边逃生梯的门开著，能听到硬底鞋奔下阶梯的声音传来。

    我跟著冲向逃生梯，接著身体探出扶手将手枪对准下方。袭击者就在六楼的平台！

    「别动！」

    但袭击者并未停步，而是继续往下跑离我的视野。

    我骂了句脏话，一边三步并两步地沿著阶梯往下跑，一边对著左耳的麦克风喊道：

    「爱露密思，海因被干掉了！犯人正沿著逃生梯往下！对方是魔物，种族不明，是个穿黑大衣戴面具的变态！」

    『梅尔他们呢？』

    「正在睡大头觉啦！该死，早知道就该把他们踹醒！」

    『了解，我联络分局后就和你会合。别让他跑了。』

    我切断通讯往下一跳，在终点地下一楼著地。

    接著，我踹开通往地下停车场那道刚关上不久的门。

    大型停车场中，柱子与散落各车位的汽车遮住了视野。

    先前的护士似乎已经采取紧急措施，天花板有好几个警报装置闪著红灯，唯一通往地面的出入口也放下了厚重的网状钢铁闸门。

    「爱露密思，我把犯人逼到地下停车场了。」

    用耳麦告知搭档后，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停车场。

    支援赶到这里少说也得花上十分钟。

    在那之前，我必须拖住一个能瞬间弄昏两名干练勤务官的家伙。

    我用汗湿的手重新握好【古罗斯一七】，谨慎地往前走。红色警示灯闪烁的停车场内没有其他移动物体，每当经过车辆或柱子，我都会把枪口转过去。

    「对异议分子下手的魔物是吧。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查出海因在这里的呢？到时候进了监狱我会送慰问品喔？」

    头上传来风声。

    我没愚蠢到用眼晴确认，立刻向旁边一滚。自面包车顶飞踢而来的袭击者，直接踢中了刚才我所站的位置，令水泥地出现蜘蛛网状的裂痕。

    翻了一圈后，我一边后退一边扣下【古罗斯一七】的扳机。

    八公克重的死神以每秒约三百五十公尺的速度奔出枪口。开花弹钻入袭击者的大腿后炸开，从内侧切割韧带与骨头。

    ——照理说应该会这样才对。

    实际上，袭击者的大腿只有溅出火花而已，子弹留下遗憾的哀嚎后弹向别处。

    「饶了我吧……！」

    我以臼齿咬碎恐惧，手中【古罗斯一七】连续射击。尽管子弹先后命中袭击者的肩膀、腹部、左胸等处，但仍旧只迸出火花，无法阻止对方接近。

    就算衣服是防弹纤维，也不可能弹开子弹。但眼前的袭击者确实以身体这么做，并且若无其事地走向我。

    简单来说，这家伙的肉体硬得夸张。

    这样的魔物多得是——但仅限于本性状态。

    这个男的用了大幅抑制能力的【人化术】，硬度依然高得不得了！

    沭浴在枪弹中的袭击者，由行走转为快跑。

    他用右臂扫向我的头，我将持枪的双手往上弯，并让上半身朝后缩以应付这一击。

    但在对方手臂割过鼻尖的那一刻，我的右臂鲜血四溅。手臂上的灼热感直窜脑部，枪也掉到地上。

    撕裂我右臂的东西，是袭击者右手上闪著凶光的五道利刃——长如小刀的巨大兽爪。

    该死，他居然藉由部分解除【人化术】伸长攻击距离。而且就这种实行速度来看，这家伙铁定受过军事训练！

    我按住伤口退后，但裹在黑手套里的左手已掐住我的咽喉。袭击者用一只左手举起我往前冲，让我的背重重撞上救护车的后车门。

    在喉咙被掐住的情况下，我眼前的身影迅速变得阴暗、模糊。

    我集中濒临消散的意识，双手抓住袭击者左手腕，随即以膝盖猛顶他的手肘挣脱困境。接著我连喘息都来不及，左掌立刻打向对方露出空门的心窝。

    袭击者的肉体受到魔法强化，钢铁般的应手感反而让我差点手腕骨折。

    不过，现在是光轮历二一二二年，别以为魔法是魔物的专利！

    我将肉体中的魔力灌进左手的手环，以施加在手环内的咒文赋予它命令和属性。

    「给我滚开！」

    银色手环将我的怒吼当成信号，喷出绿色与黑色的奔流。

    双色奔流结合成一条大蛇扑到袭击者身上，将他带向遥远的后方。袭击者踹向咬住自己的巨颚藉以脱身，接著向后滚拉开距离。

    巨大藤蔓舆树枝构成的大蛇将头高高抬起，傲然俯视袭击者。

    植物之蛇出自能够模仿树灵之力的手环【树龙环】。

    这是抽出魔物体内咒文加以技术化的人类用兵器——「魔具」之力，当年【黑蛇战争】时代魔候传授人类的东西。

    树龙将身体分解为五根，垂在水泥地上。我左手一挥，五根藤蔓便像具有意志般蠢动，化为打击之壁攻向袭击者。

    每根藤蔓都跟女性的手腕差不多粗，表面则重现了乌木树皮，上头更以魔法强化分子间的结合能量。一旦命中，即使是魔物也会受到重创。

    然而面对树鞭浪潮，袭击者却选择正面进攻。

    他右臂一闪，天花板随即傅来破碎声。水泥碎片与一根遭到切断的藤蔓从天而降。

    我吞下内心的惊愕，让剩下的四根藤蔓同时攻击。

    袭击者自己冲进了藤蔓构成的攻击面里，每当银光闪动，遭到砍飞的藤蔓就会撞上周围的车辆或柱子，发出巨响。

    这家伙居然只用一只右手，就解决了同时从好几个方向高速来袭的四根鞭子！

    树鞭防御阵遭对方突破，连拖时间都办不到。我消掉树蛇，继续发动【树龙环】。尖锐的树根长枪激射而出。

    藉由集中魔力于一点而接近音速的树根尖端从铁面具旁掠过，于散发火花的同时空虚地离去——因为袭击者冲进来抓住我的左手，令射击方向有所偏移。

    他的手就像钳子一样，紧紧地扣住了找的左臂。

    两只手臂宛如相抵的刀刃般叠在一起，铁面具底下的纵长瞳孔则盯著我看。

    「莱尔！」

    就在绝望之际，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

    爱露密思从逃生梯方向出现，冲向袭击者。

    袭击者对新出现的敌人有所反应，抓著我就地翻滚。

    「喔哇！」

    然后他左手一甩，把我当成链球往爱露密思扔去。

    不过同事没有接住我，而是跳过我冲向袭击者。

    这一扔超过十公尺，以双臂护住头部的我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身上到处是擦伤、摔伤，右臂伤口更传出了不祥的声音。

    向前冲去的爱露密思没理会我，全身发出蓝光。

    蓝色光芒褪去后，出现一头强壮而俊美的独角兽。

    马蹄声响起，独角兽的疾驱粉碎了水泥地。袭击者让右手恢复人化状态，从容地面对那根又粗又长的弯月角。

    冲突引发了尖锐的破裂声。

    不，那并非破裂声。

    独角兽的最高时速可达两百公里，本性状态的体重约六百公斤。若这股冲力凝聚在锐利的角上，连装甲车都能一分为二。

    但袭击者用双掌夹住那根角，挡下了独角兽的冲锋。

    爱露密思试图硬冲，然而从袭击者鞋尖窜出的兽爪攀住了水泥地板。钩爪于后退的同时在地上刻出明显的痕迹，最后终于让两人完全停住。

    袭击者双手一扭，打算折断相当于独角兽生命的角。爱露密思施展【人化术】化成人形逃开。带有钩爪的踢击紧接著朝那张俏脸飞去，她立刻在地上一滚躲开攻击。

    这时，我扑向掉在地上的【古罗靳一七】。

    我按下卡榫，从握把下方拔出弹匣。

    代替旧弹匣塞进去的，则是装了特殊子弹的预备弹匣。我拉动滑套退出一般子弹，将特殊弹上膛。　　

    保持人化状态不断回避的爱露密思面露焦急。独角兽的冲锋虽然威力强大，但需要足够的距离加速。

    只能靠我拦阻对手行动。爱露密思也得到了同样的结论，因此持续以脆弱却灵活的人化状态躲避对方的攻击。　　

    但九毫米手枪弹欠缺贯穿力，威力也不足。左手的攻击魔具【树龙环】同样效果不彰。若是真正的树灵或许能造成伤害，可是魔具的输出不如原版，而且人类与魔物天生的魔力量差距很大。

    相对地，人类拥有技术，为了弥补与魔物之间差距而钻研出来的技术。

    我强行驱策鲜血淋漓的右臂举起【古罗斯一七】，并用戴著【树龙环】的左手包住持枪的右手。

    接著我闭上眼睛集中意识，脑海里随即浮现复杂的几何图案。

    现在，图案有一半透过我的魔力闪著明亮的绿光。我聚精会神到了眉心发热的程度，让魔力传至图案没有放出光芒的部分。

    从意识的黑暗处，浮现了带有不祥气息的墨绿色。

    意识内的魔力操作也反映在我左手的【树龙环】上。手环表面的鲜绿与深绿咒文发出光芒，将咒文与魔力刻画在【古罗斯一七】枪膛内的子弹上。

    早在入局前就已学过格斗术的爱露密思实力不容小觑，但袭击者的技巧与体能远远凌驾在她之上。

    爱露密思往后跳以躲避下段踢，但目测失准让对方的脚爪划过了小腿。她试图用受创的右脚撑住身体，却支撑不住而单膝跪地。

    在咬牙忍痛的爱露密思面前，袭击者高举右臂，再度亮出利爪。

    他企图用爪子撕裂爱露密思的肉体，但我抢先一步完成了魔法。

    寻常枪击对他无效，既然如此——

    「你抵挡得了这玩意儿吗！」

    我大喊一声，扣下【古罗斯一七】的扳机。

    这发特殊子弹的弹头是纯银制。

    跟一般弹头所用的铅相比，银的比重较小所以威力低落。

    但银具有魔法触媒的特性，能储藏魔力、加速魔法转换。

    银弹本身就是一种魔具，效果是装填魔法。

    灌注了魔法的银弹燃烧空间，命中高举手臂的袭击者右肩。但它不像一般子弹那样遭到弹开，而像生了根一样紧紧贴在中弹部位上头。

    没错，它的确生了根。

    袭击者看向自己的右肩，子弹就在他眼前爆出大量的绿色藤蔓。

    他立刻挥动左手砍断藤蔓，切断画却长出了两根新的藤蔓，以数量封住他的行动。

    魔具【树龙环】中的咒文不止一种，魔具的功用并非单纯地模仿魔物。

    为了强化树灵之力而灌注在手环内的咒文，源自多头龙。（注4）

    藉由多头龙咒文强化再生力的藤蔓，每当遭到砍断就会增加数量。最后藤蔓群捆住了袭击者的脖子和四肢，接著刺进地板封住他的动作。

    而多头龙咒文除了强化再生力之外，还有另一项功能。

    银弹中的魔法完全启动，令捆住袭击者的藤蔓长出树枝，树枝尖端更绽放了大量的浅红色花朵——毒空木。

    娇艳群花产生的剧毒，透过藤蔓的刺注入袭击者体内。藉由多头龙咒文强化了量与反应速度的生物硷系统神经毒素，攻击袭击者的中枢神经，阻碍脑部对肌肉下令。

    藤与毒的双重束缚阻拦了袭击者的行动，而爱露密思并未错过这个空隙。

    「喝啊————！」

    爱露密思全身喷出蓝雾，瞬间解除人化的独角兽以黄金角画出水平半月，将袭击者的胸膛连同藤蔓一并劈开。

    紧接著，独角兽那两条后腿狠狠踹在袭击者鲜血淋漓的胸口上。骨头碎裂声响起，袭击者洒著鲜血与花瓣朝后飞了出去。

    4　多头龙，又译九头蛇，英文为Hydra，希腊神话中拥有九个头的大蛇，再生能力极强且带有剧毒，后来遭英雄海克力士讨伐。

    在空中画出和缓拋物线的高大身躯，撞在背后静止车辆的引擎盖上，粉碎了那辆车的挡风玻璃。

    于是他倒下了。

    我松口气放下手枪。紧张感散去后，右臂的剧痛跟著复苏。

    然后我卷起渗血的外套袖子一看——早知道就别看了——刻上三道平行线的右臂伤口极深，连白色的东西部隐约可见。

    我才刚捧著右臂跪倒，伤口便传来细小的声音。一阵宛如碰到高温钢铁般的剧痛随之而生，令我发出丢脸的哀嚎。

    我含泪抬起头，看见人化状态的爱露密思正以治疗魔法的蓝焰对著我。

    「痛的话就把右手举起来。」

    「痛得举不起来啦！」

    我的细胞对爱露密思的治疗魔法产生反应，伤口周围出现菌丝般的新肉补洞。肌肉与血管紧接著出现，最后则是重新建构皮肤。

    即使是最高级的独角兽治疗魔法也不能立刻补充血液与体力，所以我慎重地让因失血而虚弱的身体站起来。确认我恢复后，爱露密思便开始治疗自己。

    「那家伙是什么人啊？」

    「虽然不晓得是谁，但这个对手实在可怕。会不会是职业杀手？」

    爱露密思口袋中的手机发出声音。她看完简讯后啧了一声。

    「我姊传来的。海因已经确定死亡了。」

    「喂，真的假的啊……」

    侦讯中的嫌犯遇害可说是最糟糕的状况。而且医师与患者都看见了刚刚的追赶，这大概会成为明天早上的新闻头条吧。

    就在这时，密闭的地下停车场吹起一阵摇晃我们头发和衣服的强风。

    风开始旋转、加剧，带有让人喊热的高温。

    卷起尘埃与纸屑的强风中心，有道比警示灯还要鲜红的光芒逐渐成形。

    位于站在车顶的袭击者左手掌上。

    「混帐，吃了这么多招一般来说都会死吧！」

    刚刚那些不是作梦或幻觉，爱露密思的必杀连击的确扎实地命中了。证据就是袭击者胸口处的衣服裂开，还渗出了极为大量的血。而在我的魔法解除后，体内的毒素虽然会消失，但遭到剧毒侵蚀的身体组织可不会恢复原状。

    即使如此，挺立在我们眼前的袭击者却没有半点痛苦的样子。

    「『不死的魔物不存在』虽然是常识……但我今天第一次想怀疑这句话。」

    爱露密思的玩笑也变得有些嘶哑，但理由并非袭击者的生命力与防御力。

    因为光是注入魔力就足以令大气紊乱的大型魔法，正在袭击者的左手上逐渐成形。

    「趴下！」

    我将爱露密思扑倒，两个人一起贴在地上。

    然后，袭击者将闪著红光的左手伸向我们。

    他从掌上射出一团大得足以让人捧满怀的火焰。火焰化为水平的流星划过停车场，光是发射的冲击，就使得周遭车辆的车窗一同碎裂。

    流星从趴倒在地的我们头上通过并命中后方车列，喷出雷鸣般的巨响。

    车辆与地板的碎片如雨洒落，我不但听到了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甚至还有液体沸腾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吓得倒抽一口气。

    陨石直接击中的车辆只剩骨架，其余融化的部分则和原本是水泥地板的液体混在一起。

    「这究竟是什么威力……」

    熔岩喷出的蒸汽与黑烟启动了天花板的洒水器，让停车场下起了由灭火剂和水结合而成的雨。水与熔岩发生冲突，使得白烟与黑烟交错混杂。

    人工雨的彼方再度出现刚才的火红光辉。

    能以人化状态承受剧毒和独角兽的攻击，火力还媲美战车。这种家伙根本对付不了。尽管饱受熔岩的热气煎熬，我的背脊却因为死亡的气息而冷汗直冒。

    我被恐怖定住的视线，和雨幕另一边炯炯有神的双眸碰个正著。那对眼睛宛如摆在极寒之地的钢铁，与他左手熊熊燃烧的火焰形成强烈对比。

    袭击者转过头，左手对准出入口的闸门。

    第二次的爆炸声震撼了整个地下停车场。遭到陨石击中的闸门瞬间融化，当场变得有如地狱入口一般，带著熊熊烈焰敞开。

    袭击者翻身跳下车顶，奔向融化的闸门。

    「什……别胞！」

    我跟爱露密思试图追赶，但背后遭熔岩加热的汽车燃料发生爆炸。我们惨遭役方的冲击波与铁片重击，一起倒在面前的地板上。

    慢了一步的黑烟浪潮从后涌来，让我们咳个不停。

    等烟雾散去时，停车场里早已看不见袭击者的身影。

    「可恶，我们追！」

    「没意义。我们目前的战力绝对赢不了。如果在外面跟那家伙战斗，只会把周围拖下水而已。」

    爱露密思拨了拨沾满灭火剂泡沫与烟尘的蓝发，冷静地说道。

    她说的没错，想阻止对方需要军队级的战力。

    「那家伙为什么要逃？他的力量那么强大，应该光靠肉搏战就能杀掉我才对。」

    「谁知道？总而言之，光是能让他施展攻击魔法，我们就算是达成目的了。」

    我对这句安慰的话点点头，关上【古罗斯一七】的保险并将它收回枪套里。

    虽然保住性命，但也仅此而已。这是一次苦涩而难解的存活。

    烧得赤红的闸门终于在我们眼前垮下，掀起一阵红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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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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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吵闹的电子音摇晃著我模糊的意识，于是我伸手关掉了手机的闹钟。

    费尽干辛万苦抬起重得像铅块的身体后，我才发现这里不是自己家。

    我睡在呈U字型围在桌旁的塑胶皮长椅上。右手边的窗户能俯瞰市区，左手边的玻璃门外则是条很长的走廊。

    确认到这里，我才想起自己和搭档在分局二楼角落的休息室歇息。值班人员占据了午睡问，所以我们被赶来这里。

    就在我摸著长出微须的下巴发呆时，另一边长椅上的物体开始蠢动。裹著毛毯睡觉的爱露密思似乎也极为疲倦。

    右手的手表指著上午十一点。只睡了约两小时的脑袋既沉重又迟钝。

    医院那场战斗后，在赶来的援军保护之下，我们被带来分局向各部门主管口头报告。

    接著就是无止尽的文书工作。写报告书、写反省文，将送给分析部的战斗情报数据化，以及搞定今天任务要用的申请书。这些东西我全都跟爱露密思熬夜解决，直到两小时前才结束。接下来还有库薇妮的护卫任务，真是可怕的职场。

    「莱尔。我把你的车从医院开过来啰～」

    我转向这个开朗的声音，随即看见抱著纸袋的雷尔德走进休息室。

    「你没在车里抽菸吧？」

    「是是是，小的遵命没抽。真是的，连个谢礼都没有吗？灭火剂把它弄得一片白，所以我顺便跑了一趟洗车场唷？还跑腿替你们买了午饭呢。』

    雷尔德把车钥匙扔给我，一边装出痛心的样子摇著头一边把速食店的纸袋放在桌上。

    昨天那场战斗与文书工作带来的疲惫再加上睡眠不足，让我没有半点食欲。不过仔细一想，昨天中午以后我就没吃过任何东西，或许多少塞点食物到胃里比较好吧。

    然而一打开纸袋，浓厚的油味与肉味就扑鼻而来，让我的胃抗拒地收缩。

    「雷尔德，饶了我吧。你也考虑一下我们的状况嘛。」

    「怪了？你讨厌远食？」

    不讨厌。虽然不讨厌，但我没想到会有人在这种状况下买充满肉汁的汉堡跟油腻的炸薯条。而且量很多。

    「……是啊，糟透了。」

    不晓得是不是同样遭到气味茶毒，捣住嘴巴的爱露密思慢吞吞地从毛毯里钻出来。那张卸妆后的素净脸庞彻底展现出她的不悦。

    发现两名部下瞪著自己，雷尔德皱起眉头。

    「喂，上司替你们跑腿居然这种态度啊？感谢的话呢？」

    「谢了，雷尔德。托你的福，我大概会从今天开始讨厌汉堡。」

    「我倒是本来就不喜欢垃圾食物。」

    即使如此，我跟爱露密思仍然以缓慢的动作在纸袋里翻找，慎重地挑选自己吃得下去的东西。当然，看起来对胃部负担比较重的东西就塞给对方。

    「真是的，厚脸皮该不会就是你们能活下来的秘诀吧……」

    雷尔德从纸袋中拿出份量最大的汉堡，一脸不满地坐在长椅上。接著他用一口就咬掉三分之一的汉堡指著我们说道：

    「我参加了地下停车场的现场调查。说实话，你们光是能活下来就算幸运啦！」

    既然身为拥有许多实战经验的前陆军少尉雷尔德这么说，代表昨晚的袭击者确实很强。

    「有找到什么关于昨天那家伙的线索吗？」

    「没有目击情报。周边的监视摄影机也没拍到。虽然我们还问了附近的医院，但门诊记录中找不到符合你们攻击痕迹的伤患。换言之……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跟爱露密思皱起眉头。犯人若非对附近很熟，就是有其他帮手。如果是后者，我们就等于得同时应付人类至上主义以外的组织。

    「还有别的问题。那个杀手究竟是怎么找到海因的住院地点？」

    我想像了几个情报外流的途径，但每个都糟糕至极，让我头痛不已。今后或许会有调查同伴的必要也说不定。

    「算了，反正逮捕犯人以后就会知道吧。你们干得很好。」

    虽然雷尔德边吃东西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但他对这件事并不乐观。

    一旦使用攻击魔法，存在于周遭物质与空气中的魔力必定会留下痕迹。只要加以分析就能查出该魔法属于哪个系统，甚至能明白施术者的种族。

    对于魔物而言，让人知道自己的种族就相当于让人看自己的身分证。这么一来搜查进度会大幅加快，下次战斗多半也会变得轻松许多。

    「我们现在必须优先考虑的问题，就是失去海因这点。毕竟那家伙是唯一能连到大规模异议团体【血之尊严社】的线索——啊，我离开一下。」

    来电铃声响起，于是雷尔德将手机抵在耳边走出休息室。

    大概是打来催缴帐单吧？我一边看著雷尔德在玻璃门外开始跟对方争辩，一边把鸡块放进嘴里。

    「如果是跟人类至上主义为敌的魔物组织，候选名单可就堆得跟山一样高啰。」

    「不过从刺客强得夸张这点来看，倒是有个会优先联想到的名字。」

    「……【本能派】吗？」

    这个不祥的字眼在休息室中回荡。

    虽然有不少人认为【本能派】这个反社会魔物集团是人类至上主义的魔物版，但这种认知其实不太正确。

    人类至上主义的成因具有其社会性背景，但【本能派】既没有目的也没有主张。

    吃人、威胁社会、破坏秩序。那些家伙顺从【邂逅之日】前的异界时代魔物生活方式，认为让世界陷入混乱才是自己的存在意义。这种教义虽然跟外部魔物相似，但【本能派】的攻击性实在太强了。

    三十六年前，【本能派】魔物成员之一——帕祖祖族（注5）的奴艾曼，在小国亚美提雅引发了一场将联合国牵扯进来的战争。遭到包含充里亚特军在内的多国联军逮捕后，他在法庭上这么说：

    5　　帕祖祖，Pazuzu，美索布达米亚神话中的风之魔王，乾旱的传递者。他有狮子的头与前脚、老鹰的后脚，背后则有四个翅膀与蝎子的尾巴，此外还有蛇的阳具。

    『问我们「进行破坏的理由是什么」实在太愚蠢了。这就跟问火焰「为什么要燃烧」没两样。』

    ……就像昨天爱露密思说的，「魔物的基因中刻有要他们毁灭社会与人类的情报」这种说法，老早就遭到科学否定了。

    话虽如此，「本能」这个词替人魔关系蒙上一层阴影也是事实。

    「不过，如果真的是【本能派】倒也是个机会。目前还没有任何机关掌握他们的实情，如果能逮捕【本能派】成员，说不定能套出最新的恐怖活动计画相关情报。」

    听到我这么一说，爱露密思的表情顿时变得像正在吃的火腿三明治馊掉了一样。

    「你打算活捉那家伙？我倒希望人家对我们手下留情呢。」

    「即使整个集团的成员战力跟那个袭击者相当，凭他们少到能潜伏在都市里的人数也不会是调停局和州军的对手。换句话说，我们只要查出那家伙的身分跟所在地就赢了。」

    「……如果是这样就好啰，看样子敌人还不止那家伙。」

    操作著手机的雷尔德回到休息室，话音中带著疲惫。

    「稀客来啰，莱尔。」

    「怎样啦，昨天那家伙自首了吗？」

    「就冲击性来说大概差不多吧。」

    雷尔德夸张地耸肩。

    然后他带著藏不住的焦躁说道：「是情报总局。那些克里亚特的影子想见你。」

    「唉呀，等你好久了。敝人是情报总局的特别搜查宫洛伊尔。」

    在分局的接待室内，有位特地起身迎接我的黑发男子。

    那身剪裁优良的西装是高级品，皮鞋也是一流的货色。对方乍看下像是四十来岁，但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难以肯定。唯一能确定的，大概就只有这名来客是魔物。

    「情报总局吗？虽然这是我首次跟贵单位接触，不过你们就跟传闻中一样可疑呢。」

    即使听到这句毫不客气的话，洛伊尔依然不改那副做作的笑容。

    情报总局是直属总统府的谍报机关，主要负责国内外谍报活动与各种见不得光的任务。

    这个组织可以说是克里亚特的影子。

    「年纪轻轻就站在调停局最前线的人果然不太一样呢。应该说这就叫『英雄之相』吗？我在你这个年纪时还菜得——」

    「你是来跟我们抢工作的吧？」

    听到我敌意毕露的声音，洛伊尔微笑著把没出口的话吞回去。

    此刻，这个看似好脾气的男子，正让部下在分局内回收所有关于海因暗杀事件与人类至上主义团体的资料，把局里搞得天翻地覆。

    换言之，【铁剑联盟】这件案子的一切搜查权，都被情报总局抢走了。

    「请冷静一下。这件事我们有司法省的认可，何况那名杀害海因·奥格特的男子，原本就是情报总局追踪的对象唷。」

    接著洛伊尔站直了身子，对我微微鞠躬。

    「安格雷先生，多亏你的活跃，我们才得以掌握那人的行踪。我在此代表情报总局向你表达感谢之意。」

    「谢意挂在嘴边，却不准我们调停局插手是吧？」

    「无法共享情报这点我也很遗憾，但国防省将这个案子视为机密……」

    国防省？这个意料之外的词语，让正准备出言讽刺的我当场愣住。

    他不是为了唬弄我而信口开河。克里亚特的国防长官，照例会由当过情报总局局长的人出任。双方关系密切到足以将情报总局的秘密当成军事机密保护也不足为奇。

    「放心吧，安格雷先生。暗杀海因的案子与【血之尊严社】的案子，我们会负起责任搞定的。」

    「你说责任？由为了利益连暗杀都敢的你们来负责？别笑死人了。」

    我忿忿地这么说，但洛伊尔却不知为何露出开心的微笑。

    「这副热血沸腾的样子，就跟以前没两样呢。」

    「这什么意思？」

    听到这句出其不意的话，令我不由得瞪向洛伊尔的墨镜。

    「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你啰，莱尔·安格雷先生。能和你见面令我十分开心。」

    尽管我不认识半个情报局员，但洛伊尔的表情确实就像见到了仰慕多时的人一样。

    我无言地等待下一句话，洛伊尔则带著些许兴奋说下去：

    「没错，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三年前的魔具竞技【闪电弓】世界大赛。当时未成年的你与阿妮塔小姐打败了众多军人选手得以出场，我们情报总局所有人都将两位当成自己的孩子般加油。我平时就主张，当年还只是冷门项目的【闪电弓】之所以能受到瞩目，都是因为『莱·阿妮』那场令人感动的比赛——」

    洛伊尔像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我只觉得浑身无力而没理会他。可是洛伊尔毫不在意，从怀里掏出笔跟一张照片。

    「那个，所以说呢，方便的话想请你替我签个名。」

    「喂，该不会你把我叫过来的理由是……」

    「是啊，如果让部下知道我这个心愿，真不晓得他们会说什么呢。」

    ……这个大叔究竟有多认真啊？

    而且那张照片虽然是世界大赛时的东西，却偏偏是无比屈辱的一幕——年纪比较小的阿妮塔正在安慰落败后痛哭失声的我。

    这是情报总局的新式心理攻击吗？如果是这样，那也未免太有效了点。我抱著遭对方用奇招反将一军的心情，以潦草的笔迹在照片上签了名。

    「话说回来，听说安格雷先生目前负责接待【龙羽之里】的公主殿下？」

    洛伊尔一边开心地看著签名照，一边若无其事地这么问道。

    「……自家的事你一样也不说，却对司法省的秘密很感兴趣是吧？」

    「与外部魔物和睦相处，对于身为先进国家的克里亚特来说是个重大的案子。不过虽说她是个可爱的孩子，但外部魔物终究是外部魔物，还请多加注意。」

    这番话的内容以及口气都像是在勉励他人。

    然而，其中的讽刺意味已经够让我气得脸颊为之痉挛了。

    「那么，由于我的部下还在等，所以我就先告辞了。多谢你的签名。」

    而在我下定决心动手揍人之前，洛伊尔便离开了房间。

    『哈，情报总局跟国防省吗？看来昨天那家伙不是单纯的小喽啰。』

    正当我瞪著洛伊尔通过的那扇门时，耳机传来雷尔德的嘲笑。他待在办公室监听我这副耳机所收到的情报。

    「……刚才那些话你怎么看？」

    『虽然可疑，但他们的权限是真货。调停局对此无能为力。』

    这也就是说，如果随便找他们麻烦，后面的国防省会替我们安上叛国罪名。

    『可是啊，情报总局那些家伙好像完全不打算跟我们合作耶。就连我们这边有关的备份资料也全被清理掉了。』

    「要把人魔问题交给那些阴险的家伙处理吗？部长大概会气疯吧。」

    不管是我们，还是总把功劳云云挂在嘴边的欧洛德，只要案子能正当顺利地解决，就算赌命换来的情报与功绩被其他组织抢走也无妨。

    我们忍不了的只有一点——有人瞧不起调停局的使命。

    ……我可没打算就这样乖乖抽手。

    距离跟库薇妮碰面还有点时间，所以我跟爱露密思在整备室会合。

    装备部的第一整备室位于分局的地下一楼。由于这里也负责整备旁边地下停车场的装甲车等交通工具，因此建得相当宽敞。此刻，身穿工作服的整备官们就在我们面前忙进忙出，替公用车与装备进行保养、检查。

    「情报总局啊……又来了个大得夸张的组织呢。」

    听完我的说明后，爱露密思靠在挂著工具的墙壁上发表这样的感雷。那张似乎已快速化完妆的脸上还看得见睡意。

    「不过，他们的手脚的确很俐落。」

    爱露密思以手机连线的新闻网站上写著『洛詹特中央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发生急救氧气瓶爆炸事件。没有人员伤亡，市警朝意外事件的方向调查』。

    情报总局似乎没打算将那名袭击者当成正式案件处理，对外发表扭曲过的事实。海因的死亡，应该也被当成自杀或病死处理了。

    调停局虽然也会隐瞒案件，但顶多是延后公开而已。我们会选择保持沉默或只透露部分内容，不会对市民撒谎或施压。然而昨晚的目击者，想来情报总局不是用国家机密为由让他们闭嘴，就是对他们施展了明令禁止的记忆操作魔法吧。

    「【铁剑联盟】一案的搜查权被抢了，所以对策小组要解散啰？」

    「表面上是这样。不过为了能应付今后的动静，勤务官的武装等级往上升了一阶。」

    勤务官的装备基本上以手枪、散弹枪、低威力魔具为主，但也有重机枪与可携式电磁轨道枪等军用品。不过这些东西价格昂贵，而且使用时机没抓好有可能遭人反过来控诉我们火力过剩，所以勤务官的武装等级都由部长与分局长严格管理。

    虽说搜查权被抢走，但分局长似乎也认鸿事态严重，因此现在我们的武装等级提升到了中阶。

    尽管我也配给了新枪，但光是这样依然会让人感到不安，所以我来这里拿一大早申请的武器。

    「嘿～久等啦～！」

    多多良副主任抱著塑胶箱从里面走出来，她轻松的口气令人联想到平价小餐馆。

    这位留著茶色短发的娇小人类女性，跟其他整备官一样穿著朴素的工作服。但那张小脸即使沾上了油跟灰尘，依然散发出一股纯真的年轻活力。

    在聚集了各领域菁英的调停局，未成年就加入的人并不稀奇，我也是十八岁就被捡进来局里。然而，即使如此多多良·五木仍旧算是异类。

    她十六岁就毕业于克里亚特最顶尖的工科大学，还取得了机械工学与魔法工学的博士学位，是天才中的天才。现在则以十七岁之龄担任洛詹特分局装备部的副主任，更以攻击魔具企业联盟的顾问身分大为活跃。除此之外，分析部偶尔也会来请她帮忙。

    面对这个真正的天才，不禁让我想为自己活在这个世上道歉。

    「嗨，多多良。你的个子还是一样小呢。」

    不过实际开口时，我的嘴巴还是跟往常一样恶毒。

    「什么嘛，人家都特地优先处理你的要求了耶！」

    嘟起嘴的多多良看起来十分孩子气。一如往常地，在旁目睹她这副样子的爱露密思显得相当幸福。

    「喂，那边的！整备完毕就快点收拾乾净!」

    然而就算孩子气，多多良终究是副主任。听到她的怒吼，房内伸懒腰的整备官们立刻将邻近的工作台清理乾净。多多良将箱子放在瞬间收拾完毕的工作台上，招手叫我过去。

    「这就是莱尔你今天早上申请的魔具【雾冰掌】。」

    箱子里有只黑色手套埋在缓冲物里。它跟我手腕上的【树龙环】一样，表面有白色与蓝色的几何图案。

    「这是融合了雪女咒文与凯尔派咒文的魔具喔（注6）。它能用来施展将魔力转换成水的魔法，以及夺走目标热能的魔法。发动速度相当快，应该很适合防御或反击吧。」

    由于右手要拿枪，因此我将【雾冰掌】戴在装备了【树龙环】的左手上。

    然后，我指向若无其事地靠近多多良的爱露密思，朝她的背部施法。

    「多多良，也帮我选个合适的魔——哇！」

    发出愚蠢惨叫声的爱露密思当场跳起来，抓著自己上衣的领子摇晃。一摇之下，有个拳头大的冰块从她背后掉了出来。

    「原来如此，的确很快呢。」

    我没理会背后爱露密思的视线，径自解除魔法让冰块消失。至于多多良则是苦笑著远离独角兽。

    「抱歉，爱露密思。开发『不管什么魔物都能用的魔具』虽然是技术人员的重要课题，但开发操作复杂的战斗用魔具目前还很难。」

    除了鬼族之类的特殊种族以外，魔物跟魔具往往会相冲。因为对魔物来说，他们不需要发展「让物体传输魔力」的技术。「使用道具」是人类这个无力种族所擅长的领域。

    6　　凯尔派，英文为kelpie，是苏格兰传说中住在水边的幻兽。他们有马身、鱼尾，鬃毛是海藻，会化身为骏马等形象诱惑旅人骑上去，再冲进水深处淹死乘客。

    理论上，如果用结合了不同魔法和机械技术的魔具攻击弱点，即使是人类也能单枪匹马打倒大型魔物。这种可能性，大概也是人魔社会能成立的原因之一。

    看见魔具的运作状况后，多多良对我露出钦佩的表情。

    「不过，居然只试一回就能成功发动初次接触的新魔具，莱尔你操纵魔具的技巧果然异常优秀。真不愧是前克里亚特代表。」

    「『莱·阿妮中不是阿妮的那位』这个头衔，可不是假的喔。」

    「我说啊，这也叫头衔？只是单纯的挖苦吧？」

    爱露密思这记伪装成赞赏的复仇，带给我的沮丧多过愤怒。多多良看见我失落的样子，好心地说了些没用的安慰话语。

    「哪儿的话，光是十七岁当上【闪电弓】的代表选手就已经很厉害啦！而且大家都说，莱尔的狙击技术虽然糟糕透顶，但控制魔具的技巧和发动魔具的速度可是一等一呢。」

    「狙击技术糟糕透顶，等于在实战中派不上用场呢。」

    「啰唆。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我当初碰【闪电弓】只是为了加入调停局，而且我的狙击技术已经进步很多了。」

    讲是这么讲，但我愈是反驳听起来就愈像死不服输。

    可是，我真的能靠这些装备战胜那个黑大衣男子吗？

    那个男的就连在人化状态都能把我们压著打。

    「我说啊，多多良。你能让这玩意儿跟【树龙环】的威力变得更强一点吗？」

    「我认为现在这样的效率最好唷。如果继续提高输出极限或追加其他效果，不但会减少魔具的寿命，莱尔你的魔力也会马上耗尽。何况魔法发动时也有反作用力，乱来可是会有生命危险的喔？」

    既然专家这么说，也只能死心了。

    「不过呢，除了改造魔具以外还是有其他能提升威力的方法。这个东西想必能帮上你的忙吧。」

    多多良彷佛要替遗憾的我打气一般，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我接过盒子，发现里面有一发九毫米手枪弹神气地坐镇其中。

    「白金弹头吗？」

    我捏起子弹问道，多多良回以微笑。

    「没错没错。我听说银子弹的威力不足，所以替你准备了这个喔。」

    对于支撑现代社会的魔法技术来说，绝对少不了能够储藏魔力并将其转换为魔法的核心触媒。当然，我的魔具内部也有。

    可以当核心触媒的东西，包括了银、钙、水银等等。

    用这些核心触媒制造的子弹，能够像昨天那样装填魔具的魔法。魔法的威力会随著时间和距离衰减，所以若在中弹部位发动就可以达到最佳效果。

    而白金在触媒方面的能力，在众多材料之中可以说首届一指。克里亚特的总电力有百分之四十是利用白金发电，主力空母与潜舰的动力源也是采用白金，从这两点就能明白它的价值有多高。

    换句话说在特定条件下，这一发子弹会比军用炸弹还要可怕。

    「只有一发吗？别那么小气，给我一整个弹匣嘛。反正是靠经费弄出来的吧？」

    「说、说什么梦话！九毫米白金手枪弹这种嗜好品已经没什么企业在生产了，你以为这一发要多少钱啊！」

    多多良往工作台重重一拍，把远处观望的部下们吓得胆战心惊。

    「而且，现在主要产出国立丹打算限制输出量，所以白金的价格不断攀升！原本跟魔具有关的支出就已经惹来上头注意了，勤务官又一天到晚搞坏装备，再加上——」

    「啊，抱歉。我开玩笑的。」

    ……毕竟以我的魔力量来说，一两发大概就是极限了。

    像只野狗般低吼的多多良突然松懈下来，摇了摇头。

    「呃，嗯，也是。分析昨晚的战况后，我打算替你准备最适合的武装……然而，实际上这样果然还是不够吧。」

    她尴尬地望向整备室的边缘。

    「可是，现在也没空改良莱尔你的装备。因为上头要我们优先调整特种部队用的外骨骼装甲。」

    多多良为难地看著坐在墙边工作台上的漆黑全身甲——魔法式外骨骼装甲。尽管是军队提供的中古货，但它可以说是现代人类步兵的最佳装备。

    「……上头急著整备它，代表这次的敌人相当危险对吧？有件事你别说出去——就算有它可用，我也不希望你跟昨天的敌人战斗。这个案子好像有什么复杂的内情。」

    多多良的表情相当沉重，大概是对昨天的敌人做过某种程度的分析了吧。

    身为技术人员的她，似乎没办法想像我们要怎么打赢那家伙。

    「放心吧，那件案子的调查结束了，申请魔具只是以备不时之需。再说，就算真的得跟那家伙再度交手，战斗的也不会只有我们。」

    「今天的我们还有『担任少女的导游』这个任务呢。」

    「这样啊——嗯，也对。毕竟我们的使命并不是战斗嘛。」

    于是我们跟露出开朗笑容的多多良道别，离开了整备室。

    走向电梯的途中，爱露密思开口问道：

    「所以呢？你真的打算从海因遇刺的案子抽手？」

    「怎么可能。」

    搭档以手扶额，口中嘀咕了句「果然没错」。

    「分局现在应该在情报总局的监视之下唷？而且我们还得护卫库薇妮。」

    「库薇妮那边我一个人就够了，你接下来有别的事要做。」

    「啊？」

    尽管爱露密思停步以暴风雪般的眼神看过来，但我并未退缩。

    「到中央医院寻找昨天那个袭击者的线索。你在联邦警察局的分析部有熟人吧？找人家帮忙。」

    「在情报总局的牵制下，对策小组已经解散了吧？」

    「我说过是『表面上』。虽然情报总局应该还没注意到联邦警察局那边，但我想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事不宜迟。」

    爱露密思苦著一张脸沉默不语，她大概在心中把「想跟库薇妮待在一起的欲望」跟「身为调停局员的使命感」放在天秤上比较吧。

    一会儿后，她露出娇弱的恳求眼神开口：

    「……那你去就行了吧？我替你介绍。」

    「你没忘记自己是五等勤务官而我是四等勤务官吧？」

    「我下个月就要升官了，阶级差这种东西跟不存在一样。」

    于是我们收起言语，以眼神交锋。

    唉，我就知道。这头独角兽不可能乖乖听从我的命令。

    既然如此，只剩一条路可走了。

    我紧握拳头，爱露密思也以右手握拳回应。我们俩无比认真的样子，让走廊上经过的局员全都好奇地看过来。

    接著我们同时大喊、挥拳。

    「剪刀石头布！」

    最后，正义大获全胜。

    孤身来到昨天那间高级旅馆后，我对大厅柜台的服务人员亮出识别证询问：

    「我是调停局员。库薇妮还没下楼吗？」

    「库薇妮小姐对吧？请稍等。」

    服务人员操柞柜台的电脑，查询库蔽妮的钥匙卡使用记录。这里不愧是高级旅馆，警备十分周全。如果没有钥匙卡，就连往上走一层楼都不行。只要她待在这里，不必随时贴身保护也没问题。

    「库薇妮小姐在屋顶。」

    我从服务人员手中接过钥匙卡，道了声谢后离开柜台。

    搭乘电梯时，我始终甩不掉内心的忧郁。

    库薇妮看似天真烂漫，但她心里会不会很沮丧、很难周呢？说不定她会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哭泣。不过这样才自然吧？毕竟她才十三岁就因为政治考量而远离亲人与故乡。

    该怎么对这样的少女搭话呢？我还来不及解开这道难题，电梯就抵达了屋顶。

    我叹了口气，抬头走出电梯。然后我将钥匙卡插进室内通道另一端的玻璃门，来到旅馆的屋顶区。

    这里是个附露天泳池的酒吧，但时节正值早春所以没什么客人，酒吧也还没营业，只有温水寂寞地在泳池里晃荡。

    唯一的访客库薇妮任凭微风摇晃她的红发红衣，呆呆地伫立在池畔。

    那对仰望广阔蓝天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却像忙著搜寻藏在蓝天中的敌人般眯了起来。

    「好。」

    库薇妮轻声说完，闭上眼睛。

    她娇小的背部，「唰」一声张开一对翅膀。

    处于半人化状态的库薇妮睁开蓝眼，让翅膀亮起花纹。接著她双脚微蹲，在跳跃的同时振翼击风，让身躯飞上天。

    她该不会想逃吧！

    「库薇妮！」

    「……喔？喔喔？」

    在我跑过去之前，库薇妮离地板五公尺高的身体就已开始摇晃。就连我都能轻易发现，在她左右两边翅膀上闪耀的咒文亮度显然不同。

    结果就是……

    「喔喔喔喔喔？」

    少女的身子就像一张没系牢的风帆般晃来晃去，在屋顶的强风吹拂下，库薇妮迅速朝斜下方坠落。

    最糟糕的是，她是从池畔飘往屋顶栏杆的另一边。

    「喂喂喂喂！你在干什么啊！」

    跑向她的我因为跟刚才不同的理由而大为惊慌，连忙举起灌注了魔力的左手。

    交缠的树藤从我左手腕上的【树龙环】激射而出。植物蛇缠住库薇妮的左手腕，拉住了她的身体。

    「好、好险……」

    但我也没办法安心多久，意料之外的重量令我不得不咬牙使力，用双手抓住藤蔓。

    总算注意到我的库薇妮一边任风摆布一边瞪大了眼睛。

    「喔喔，这不是莱尔吗？这些草是魔法？好厉害！」

    「你在干什啊！」

    「没什么，只是难得想飞一下而已。」

    相对于悠哉的库薇妮，满头大汗的我不但使出了浑身的力量，还将【树龙环】的拉力开到最大。即使如此，脚下那双运动鞋的底部依然不断地摩擦地面。

    「好了啦，快点过来！等等，你怎么自己往地狱的方向前进啊！」

    「我也想掉头，不过……呃，稍等一下。」

    库薇妮右手抵著下巴，一副事不关已的口气。这段期间内，那对翅膀不但依旧承受著高处的强风，而且翅膀本身还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要远离我一样喷出了风。

    「总而言之、总而言之把那对翅膀收起来！快！」

    「喔喔，好主意！」

    库薇妮恍然大悟，立刻让翅膀消失。

    原先互相拉扯的力量瞬间消灭，整个人往后倒的我连忙撑住身子。

    此时被【树龙环】拉过来的库薇妮，化成子弹突袭我的腹部。

    这下子我再也支撑不住，于是两个人一起跌进后面的泳池里。

    「真是的，林德兰老爷子到底怎么教的啊……」

    在旅馆的露天停车场，我把湿淋淋的夹克跟怒气一起扔进爱车的后座。全身湿透还露出腋下手枪的我，看起来八成很可疑吧。没人报警简直是奇迹。

    「莱尔～我照你说的换了件衣服啰，」

    听到呼唤的我一转过头，就看见脱胎换骨的库薇妮出现在旅馆玄关。

    原先少女身上那件仪式性长袍，变成了不起眼的运动服。

    库薇妮说自己的衣服只有那件袍子，所以在旅馆商店买了这套新衣。然而她似乎穿得不太习惯，一直用不自在的表情打量身上装扮。

    「唔，这身装扮实在没什么威严呢。」

    「没威严也没关系啦。」

    我把「你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吧？」这句话悄悄藏在自己心里。

    「话又说回来，你刚刚在干什么啊？我被你吓得都要折寿了。」

    「我不就说了是要飞吗？你不晓得龙会飞吗？」

    「不是吧，刚刚那样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练习自杀。」

    「那是因为……本公主太久没飞所以状况不佳。」

    库薇妮鼓起双颊别过了脸。我第一次看见她不高兴的样子。

    虽然飞行系魔物中比较早熟的孩子大约十岁就能飞行，但平均来说高中左右才会开始学飞。由于飞行执照也要十六岁才能考，所以我认为十三岁的库薇妮就算不会飞也没什么好丢脸的。或许是龙的自尊心作祟吧。

    「总而言之，不要一个人飞。实际上没有飞行执照可是违法的喔？就算要练习，也得找个有执照的人在旁边看才可以。」

    「唔、唔。我会留意。」

    对于这点她倒是很老实地同意了。于是我放下心头大石，打开爱车的锁。

    「好，那我们就出发吧。如果没有别的意见，今天我打算带你参观我们的工作地点——调停局。」

    「可以进去吗!」

    少女满脸喜色，方才的不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比让库薇妮在公共场所游玩要来得安全许多，而且对于外人来说分局应该是个相当有意思的地方。

    开心的库薇妮蹦蹦跳跳地上了车，于是我也坐进驾驶座。起先她在后座还是一样跳个不停，接著似乎想到了什么事而突然停住。

    「嗯？不过真的可以进去吗？林德兰说过，调停局要处理很多机密，所以随便发问会给你们添麻烦。」

    「一来上头已经同意了，二来我们也不认为你能当间谍……啊，不过林德兰先生就不行了。抱歉啦。」

    「没关系，他一大早就出门跟别人见面了，而且今天好像不会回旅馆。」

    「喔？不晓得他今天要跟谁见面呢。」

    「嗯～明天要跟本公主会谈的寇卡下议员、龙种启蒙协会的人，另外还有……有谁啊？总而言之他要跟很多人见面。」

    正打算转动钥匙的我，停下了手的动作。

    没有错。这次加入社会是由龙种敔蒙协会的理事——寇卡下议员主导的。

    一向保护·支援龙种魔物的龙种启蒙协会，为什么会认同人质这种事？

    还有，那个看起来很温柔的老人林德兰，他对库薇妮的待遇又有什么看法呢？

    该不会，所谓的「人质」是库薇妮会错意？不对。正因为用上人质这种手段，这次加入社会的速度才快得异常。

    「喂喂～莱尔，快点走吧。再拖下去天就要黑啰。」

    后座乘客猛拍驾驶座的头枕，打断了我的思考。

    「啊～好好好，我知道啦，所以你赶快系上安全带吧。还有，行驶中别拍驾驶座，否则会发生意外喔。」

    现在就专注于眼前的任务吧，而且我也想赶快回分局换衣服。

    在库薇妮的催促下，我发动了爱车。

    回到分局后，我暂且让库薇妮在办公室等候，自己则前往更衣室。我将湿衣服换成运动服后走出更衣室，正巧在走廊上碰到伊欧蕾。

    「唷，伊欧蕾——呃，你怎么啦？」

    「不怎么样，喵……」

    伊欧蕾浑身无力、满头大汗，像个丧尸一样在走廊上晃晃悠悠。她身上换成了攻坚用的装甲背心，装备的背部与肩膀处绣有调停局的标志与「S·A·U」的字样。

    「S·A·U的训练吗？还真是突然呢。」

    「只有Bravo小队喵。队长将昨晚你们的资料当成设计训练的基准，不过……海因命案的搜查权被抢走了吧？这下子完全是白费力气喵……」

    我走在拖著身子往办公室移动的伊欧蕾身旁，努力克制内心的羡慕。

    S·A·U是调停局的特种部队，伊欧蕾则是该部队的一分子。

    尽管我希望有一天能加入该部队，但这条路相尝漫长。至少要学会好几样驾驶直升机之类的特殊技能，必须加强不擅长的射击技巧与肉搏战技，此外还得让欧洛德看上眼才行。

    ……对我来说，最后一道关卡特别困难。

    「不过多多良正忙著整备S·A·U的外骨骼装甲喔，看来分局长还没死心。」

    「或许吧～雷尔德好像有些动作，部长也跑去情报总局抗议了喵。」

    单从隐瞒的手法，就看得出情报总局没打算用正当手段解决这件案子。

    在这个分局里，大概找不到愿意把自身使命交给那些家伙的人吧。

    「莱尔你为什么在分局？那个孩子呢？」

    「我打算让库薇妮参观分局，刚刚已经先带她去实勤部办公室了。」

    「……没问题吗？咱们家的人应该都为了早上的事忿忿不平才对。虽然大家不至于跟小孩子吵架，但搞不好会摆脸色给她——」

    就在伊欧蕾表示担心的瞬间，办公室的方向便传来尖叫声。

    我们面面相觑，随即快步前往实勤部办公室。

    该不会库薇妮真的惹出什么麻烦吧？

    我悄悄进入办公室，一看见大家集中在我那张办公桌周围便暗叫不妙。不用说，人群中心正是坐在我座位上的库薇妮。

    然而，刚才那声尖叫的来源似乎不是她。

    「哇～好可爱！这么漂亮的孩子如果是我负责就好了！」

    库薇妮开心地吃著洋芋片，留著华丽金色纵卷发的女性一边摸她的头一边扭动。

    「说什么傻话，就凭你这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家伙，根本没办法好好地替这孩子讲解人魔社会吧？」

    听到留著清爽黑发的女性这么指责，纵卷发女的脸上顿时浮现青筋。尽管如此，她那张化了浓妆的脸依旧挂著笑容。

    ……喔，刚才的尖叫是这两个家伙啊？在有气无力的我与伊欧蕾眼前，骏鹰多莉希雅与鸦天狗枫怒目相视。（注7）

    「唉呀～也有些事必须同样出身高贵的人才明白唷？不过这是上流社会的领域，从小苦到大的鸦天狗小姐不会懂的～」

    「你还真敢讲呢。要我把你劈成两半好让人分清楚哪边是马哪边是鸟吗？」

    枫以拇指顶起腰间的刀，多莉希雅的右手则长出了猛禽的爪子。

    她们两个都比我年长，年资制度实在让人难以信任。

    尽管鸦天狗和骏鹰杀气毕露，但这不过是家常便饭所以周围的局员们没人在意。只有库薇妮一边抱著人家给的洋芋片大嚼，一边呆呆地观赏这幅景象。

    想怎样都好，但拜托别让食物碎屑掉在别人桌子底下。

    就在黑发女跟金发女爆发冲突的前一秒，伊欧蕾两手一拍拦住了她们。

    「好啦好啦～大家快点散场吧，至于精力过剩的枫跟多莉希雅呢，市警似乎需要飞行系的巡逻人员所以请你们帮帮忙喵～」

    7　　骏鹰，hippogriff，又译鹰马，为狮鹫兽和母马交配所生的传说生物。身体前半为鹫、后半为马，据说喜好马肉与人肉。脾气没有狮鹫兽凶暴，因此也能当成坐骑。

    「呜……！」

    伊欧蕾此话一出，枫跟多莉希雅便同时发出短短的惨叫声。

    「慢著，伊欧蕾姊。那种新人的工作为什么要我们去……」

    「是啊！叫这家伙去也就算了，为什么连我也要！」

    「顺带一提，我刚刚都在进行严苛的训练，现在心情非常不好喵。」

    伊欧蕾面带微笑，但那对猛兽的眼睛却没有半点笑意。

    「……都是你的错，穷乌鸦。」

    「是你这匹暴发户鸟马的错吧。真要说起来，打从中学时你就——」

    两人边斗嘴边走出办公室，其他害怕遭到牵连的人也一个个回头去工作。大家看起来就像在猎场中被狮子追著跑的小动物一样。

    「……嗯？已经结束啦？」

    留在原地的库薇妮本来似乎期待有场好戏可看，显得有些失望。

    「久等啦，库薇妮。」

    「喔，莱尔……问你喔，这里是调停骑士们值勤的地方对吧？」

    「我、我不是说过了吗？这里是调停局中负责现场活动的实勤部办公室，换句话说就是战斗人员的值勤室。」

    库薇妮喀兹喀兹地咬著洋芋片，同时以怀疑的眼神环顾四周。看见少女失望的表情，我连忙补充说明：

    「洛詹特分局共有八十七名勤务官，如果把洛詹特都市圈各地的驻点人员与到其他组织出差的联络官算进去，合计超过百人，而且个个都是菁英。」

    「喔……？」

    在库薇妮眼前，有热衷于手机游戏的中年男子，还有仿佛挂掉一般整个人睡死的女子。大多数人员都在闲聊打屁。

    我知道失去搜查权让大家没办法行动，但为什么偏偏今天会这么闲啊！平时就算连续好几天没睡觉也是家常便饭啊！

    「似乎跟本公主的想像不太一样呢。原先还以为调停骑士聚集了各路勇者……」

    糟糕，库薇妮露出不相信大人的眼神了。放在我桌上的汽车模型跟偶像写真更是加深了她的怀疑。

    「唉呀，今天大家是难得松懈喵，而且部长也外出了。想想看，少了领袖的兽群都会乱成一团对吧？就跟那种状况差不多喵。」

    「唔……什么人？」

    库薇妮仰首看向出声帮腔的伊欧蕾，一脸的疑惑。

    「我是莱尔的上司伊欧蕾，请多指教啰，可爱的小龙。」

    在跟面带微笑的伊欧蕾握手时，少女睁大了眼睛。

    「伊欧蕾是很强大的魔物对吧？闻气味就知道了。」

    「那当然啰。这位小姐是毒品取缔局出身的奇美拉，现在则隶属于调停局的精锐部队。此外，她还是个身高一七三公分年纪二十九岁却爱在语尾加上『喵』的怪——坚强女性。」

    「喵哈哈哈，莱尔也想协助巡逻吗喵？」

    虽然小孩子一看见这头笑著释放杀气的奇美拉就会哭出来，库薇妮眼中却浮现了崇拜的神色。

    「调停骑士的精锐啊……喂喂，精锐部队还有些怎样的人啊？」

    「嗯～我是很想替你介绍，不过大家好像都很忙喵……」

    伊欧蕾伸指抵住眉心陷入长考。一会儿后，她似乎想到了适合的人选。

    「对了对了，提卡姆西一等勤务官。他应该马上就会结束航空训练回来了才对喵。」

    「咦！他应该去市警那里出差了吧！」

    「就说为了Bravo的训练而暂时回家了喵。」

    ……怎么会这样。没想到当今世上我最不想碰到的人居然回来了。

    伊欧蕾对我便了个残忍的眼色，接著微笑地蹲在库薇妮面前。

    「库薇妮小妹妹也想见见雷鸟对吧～？提卡姆西可是洛詹特实勤部里最资深的老手唷～强得不得了唷；？」（注8）

    不知是不是人生经验的差距，伊欧蕾似乎很快就明白该如何对待库薇妮。「强」这个字令库薇妮眼睛一亮，不断点头。

    「对，我想见我想见！」

    「嗯思。好，那姊姊我负责联络，你就跟莱尔一起到外面的起降场等吧。」

    8　　雷乌，Thunderbird，北美印第安传说中的神鸟。雷鸟外型像巨大的老鹰，毛色近似闪电。它们是雷电的精灵，能自由自在地放出闪电。

    「喔喔，太好了！能见到真正的勇者了吗！」

    库薇妮高举双手表达自己的喜悦。由于她手里还抓著零食的袋子，因此里面的洋芋片洒得到处都是，但我没现在那个闲工夫生气。

    「呃，伊欧蕾，我突然想起还有点急事要忙，麻烦你代替我……」

    「不～行。负责照顾这孩子的人是莱尔喵。好啦，再不快点提卡姆西就要回去啰？」

    「唔，这可不行。莱尔，动作快！那个叫起降场的地方在哪里啊！」

    跳下椅子的库薇妮拉著我的手往办公室出口走，完全不晓得我内心有多么害怕。

    「混蛋，伊欧蕾你给我记住！还有那边的屑屑你要负责清理！」

    被库薇妮带走的我含泪大叫，然而女上司只是窃笑著挥了挥手。

    办公大楼的北侧就是起降场，旁边设有直升机库。

    起降场占地不小的柏油路面上以黄色油漆写著大大的H，我和库薇妮站在角落等著提卡姆西回来。

    旁边的库薇妮显得兴奋不已，我则是叹了口气。而这口气长得甚至让我惊叹起自己的肺活量居然这么大。

    提卡姆西是我参加调停局入局考时的面试官，也是我实习时代的教官。除此之外，他也是推荐我混进【铁剑联盟】卧底调查的人。

    而推荐的结果就是那场混战。到头来海因死了，杀人犯也逃了。

    ……无论怎么想，我都找不到他不生气的理由。

    「喂喂莱尔，那支精锐部队是怎样的部队啁？」

    「嗯？我没跟你解释过吗？那个叫【圣女之斧】——通称S·A·U的部队，是为了应付紧急状况而由各单位与合作民间组织中实力高强者组成的特种部队。」

    「里面有哪些魔物？都是些很厉害的种族吗？」

    「种族不是唯一的条件啦。这个嘛，比较出名的种族有鵺、狂战士、穷奇……另外也有跟你同样属于龙种的魔候刻托后代。」（注9）

    「哇、哇！果然很不得了呢！他们应该都很强吧？」

    仰望天空的库薇妮脸上满是兴奋之色。我彷佛看见过去的自己一样，不禁笑出声来。

    「当然很强啰。为了能尽早跟他们比肩，我也得多加努力才行。」

    「咦～莱尔你吗～？」

    突然，库薇妮夸张地皱起眉头。

    「……你这失礼至极的反应是怎样。」

    「因为啊～莱尔你是人类吧？」

    「这里的S·A·U有半数是人类局员喔。有个叫雷尔德的家伙也是人类却入选了。」

    「可是啊～莱尔你那么弱～如果跟他们一起上战场，你有事做吗？到头来只会被魔法波及吧～？」

    9　鵺，日本传说中的妖怪。不同古文献对于鸿的外型描述不一，《平家物语》中记载它有猴脸、狸的身躯、虎的四肢，尾巴则是蛇。而穷奇则是中国上古时代的「四凶」之一，主要记载于《山海经》。

    「你、你也太失礼了吧。在现场呢，有些只有人类能办到的精妙技术唷。」

    「是吗～」

    「真的啦。我应该再过个五年就能加入了吧？」

    「这样啊～」

    库薇妮露出坏心的笑容别过头去。她那副样子，就像个看见上了中学还想当超级英雄的男生后嘲笑人家的女学生。

    ……呜，不甘心。为什么我非得让一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孩子看扁不可？

    正当我为了取回自尊心而打算对她说教时——

    上空吹来一阵狂风，弄乱了我们的头发与衣服。

    接著，我的心脏停住了。

    「啊……」

    跟我同时抬头的库薇妮发出了惊叹之声，一个巨大黑影笼罩在少女的脸上。

    一对张开后长达十四公尺的漆黑之翼占据了蓝天。

    那是一头有如黑夜化身的巨鹰。

    巨鹰张开的翅膀浮现图腾的光辉，释放惊人的强风，缓缓降落在起降场的中央。那张锐利大嘴的后方，宛如雷光的双眸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们。

    「三个月不见了吧，莱尔。」

    「呃，嗯……大概差不多吧？」

    对方冰冷沉重的声音，令我的回答也变得畏缩。库薇妮也像失了魂般显得目瞪口呆。

    雷鸟巨躯化为黑雾而失去形体，紧接著雾气集结于中心，一名男子的身形随之浮现。

    即使变为人化状态，对方依旧高达两公尺。那对包在军靴里的脚，彷佛每踏出一步都会让大地晃动。

    此人有一头如蛇群般摆动的黑长发。裹茌黑发中的红脸轮廓颇深，下颚粗壮地看似在人化状态下也能咬碎钢铁。最重要的是，那身令S·A·U装甲背心隆起的肌肉让人看了就为之胆寒。

    谁相信这是一具已经年过五十的肉体？

    雷鸟族的提卡姆西，寇帝斯一等勤务官。他在S·A·U的Bravo小队负责电磁脉冲攻击与近距离航空支援，偶而也会以人化状态担任斥候，是一名彻头彻尾的战士。他的实力受到各界肯定，于三个月前借调到市警那边担任联络官兼战斗教练。

    他是洛詹特分局实勤部最资深的人员，也可以说是我的老师。

    「……欧洛德告诉提卡姆西【铁剑联盟】的事了。提卡姆西看错人了吗？」

    那听不出半点感情的低沉话音，令我的脊椎不断颤抖。

    「不，那、那应该说是意外——」

    「提卡姆希教过你找藉口吗？」

    我就像没了舌头一般闭口不语，额前冷汗直冒。

    ……这人不随意表露情绪所以不知道他究竟有多生气，这点比部长还要可怕。

    提卡姆西将目光从姿势比官校时代更端正的我身上，移往有如石头般僵住的库薇妮。

    「伊欧蕾在通讯中说的就是这孩子吗？」

    「是的。她是【龙羽之里】当家雷欧亚姆的女儿，库薇妮。」

    尽管我快嘴解释，提卡姆西却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径自用金色的眼睛打量库薇妮。

    少女仰头看著提卡姆西，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她的右手不经意地捏住我身上运动夹克的衣角。

    我跟提卡姆西的视线似乎让库薇妮察觉了自己的动作。她就像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手，往前走一步回到原先的位置。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提卡姆西，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

    「放心吧。虽然异界记录中有雷鸟吃海龙这一段，但提卡姆西现在肚子不饿。」

    「提卡姆西，这根本不叫安抚，反而会让人家更害——呃，我什么也没说。」

    「本公主可不怕喔？龙天不怕地不怕。」

    回过神来的库薇妮跟一个眼神就闭嘴的我完全相反，口气相当轻松。

    这句话好像让提卡姆西不太高兴，雷鸟的视线有如闪电般射穿库薇妮。但库薇妮不知是正如方才她所说那样或者单纯的迟钝，只是一脸疑惑地歪著头承受提卡姆西的目光。

    一阵令我心脏疼痛不已的沉默。

    一会儿后，提卡姆西重重地点头。

    「原来如此，好个坚强的孩子。据说亚美提雅战争中抓住奴艾曼的特种部队【地生人】（注：10）就是由龙构成的部队。提卡姆西尊敬你。」

    10　地生人，英文为Spartoi，希腊神话中底比斯建城之王卡德摩斯(Cadmus)爱女神雅典娜指示，将龙牙种在地里长出来的神奇战士。

    「谢谢。你似乎也很强呢。」

    库薇妮给了个我真希望自己听错的回答，但提卡姆西紧闭的厚唇似乎稍微松懈了点……的样子。

    「你是外部魔物对吧。既然是外部魔物，那么差不多该在都市待得很闷了。要不要在这里解除人化，飞上天舒缓一下？」

    「啊，呃，提卡姆西，她——」

    「就算她没有飞行执照也无妨，提卡姆西有飞行教官资格。别飞到外面就好。」

    尽管这个提议实在难以想像是出自严格的提卡姆西口中，但我要说的并不是这点。

    而库薇妮脸上果然浮现了非常为难的表情。

    虽然她其实飞不起来，但龙的自尊使得少女不愿意让人知道这件事。话虽如此，她却也想不到适当的推托之词，那张脸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在闭口不语的库薇妮面前，提卡姆西沉默地等待答案。我将右手藏在身后，尽可能在只有提卡姆西看得见的地方比出她、目前、不能、飞行等手势。

    以眼角接收到讯息的提卡姆西，在比对库薇妮的态度后似乎明白了她为何苦恼。

    「……在一段时间没解除人化的情况下，施展飞行魔法很危险。你半解除人化后反覆练习基础动作就好。忘记的地方提卡姆西告诉你，这样应该能舒坦点。」

    「喔、喔喔！这样也不错，就这么办！」

    这对库薇妮来说应该是意料之外的幸运吧。不但能保住面子，还能接受调停局的一流乘行士指导。

    「那么，先在广场上做点柔软运动。就算是龙，摔下来依旧会受伤。」

    「了解！」

    库薇妮精神抖擞地回答，随即跑向起降场的中央。

    说让人意外或许很失礼，不过提卡姆西似乎对小孩子很温柔。

    ……奇怪？记得中学第一次见到提卡姆西时，他对我说的话相当毒。这之间到底有什么差别呢？

    「抱歉，提卡姆西，在你正忙的时候打扰。」

    「这是提卡姆西自愿的。而且今天要忙的事已经结束，只剩回市警报到了。」

    「你是指S·A·U的训练吗？」

    「那不过是藉口罢了。真正的目的是当面向分局长报告，因为用通讯有可能遭到那些家伙窃听。」

    「那些家伙？」

    提卡姆西从怀里掏出家传菸斗，将菸叶塞进去。

    「从三个月前开始，市警已经有好几件案子中断侦办。每个案件都跟人类至上主义团体有关。中断的理由虽然都是『高层指示』，但一直没说下令的人是谁。这显然是——」

    「情报总局，对吧？」

    「多半是。情报总局或许有办法让司法省高层的某人听话。」

    尽管状况艰难，这名抽著菸斗的老练战士口气依旧平淡。

    逐渐往洛詹特聚集的人类至上主义团体。暗杀海因的神秘魔物。让司法省麾下组织远离前两者的情报总局。

    这三者之间藏有怎样的真相目前不明。若要说有什么已知的部分，就是好不容易落在调停局手里的人类至上主义团体案件，被我的过失给搞掉了。

    虽然明白犯下的过错有多大令我自责不已，但这时我突然有了疑问。

    「那个，以失败者的身分这么问似乎不太对劲，但为什么要把卧底调查的任务交给我这种人呢？」

    「就跟欧洛德把那孩子交给你的理由一样。因为你是个笨蛋。」

    「好、好歹我学生时代的学科考试常保前五名耶？」

    「一个工作第三年还要写七份悔过书的男人，除了笨蛋以外也没有别的形容词了。但是笨蛋也有笨蛋的功用，而且也有些东西正因为是笨蛋才保护得了。」

    提卡姆西以菸斗指向贴在起降场地面做伏地挺身的库薇妮。

    似乎已做完热身运动的少女，很快就半解除人化张开背后那对龙翼。

    「喂——我做完啰～！快点飞吧！」

    提卡姆西无言地点点头，随即甩掉菸斗里的灰走向库薇妮。

    「莱尔，去机库里把垫子拿来。用跑的。」

    「遵、遵命！」

    我跳了起来，带著连猎犬都要自叹不如的忠实奔向机库。

    ……笨蛋的功用是什么？弃子？打杂？

    接下来好一阵子，我都一边看著库薇妮滞空失败坠落后再度尝试飞行的上下运动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但到头来还是没有答案。

    「唉呀～一段时间没飞了所以状况不太好呢。」

    办公大楼一楼走廊上，想起了库薇妮「啊哈哈」的笑声。

    走在我身旁的少女满身擦伤，新买的运动服也沾满了尘土。

    「我没跟林德兰以外的人一起飞过，不过像那样跟别人一起飞行，要比自己飞有趣多了呢。下次莱尔要不要也试试？」

    「嗯，改天吧。如果我长出翅膀的话。」

    库薇妮的样子虽然很狼狈，表情却显得十分开心。

    后来她的飞行训练一直持续到提卡姆西回市警那边为止，所以夕阳已经从走廊上的窗户照了进来。

    「到头来都在训练，根本没好好带你参观呢——咦？」

    我将目光从窗户移回走廊，应该走在身旁的库薇妮却不见人影。她在附近的房间前面停步，饶富兴味地看著没开灯的室内。

    「莱尔，这个房间里有好多奇怪的东西耶。」

    「那里是展示问啦。」

    还有点时间，于是我请库薇妮入内参观。

    「喔喔～这是什么地方啊？」

    一点亮房内的灯，库薇妮就发出欢呼。

    分局的展示间虽然无人看管，但设计得十分认真。

    里头放有调停局经手的案件记录以及所使用的装备等等。房间四边与中央的玻璃柜里整齐地摆著照片与说明，连立体透视模型都有。

    「这里是在对外开放日用来让市民了解调停局的房间。」

    库薇妮随意地晃来晃去，一下子把脸贴在立体透视模型的玻璃柜上，一下子研究起摆有武器复制品的架子，将我的解说当成耳边风。

    突然间，她停下脚步，似乎发现了什么在意的东西。

    她的目光停留在几张空拍图上，里头映著某个原先是机场的废墟。

    「那是洛詹特南方已经没在使用的旧里佩利亚尔机场。就跟旁边说明写的一样，那里曾经发生过有点麻烦的案件。」

    这座机场原先是暂时保管报废飞机的场所，但二十年前查出与赫克特勾结的恐怖分子躲在那里，因此州军在调停局与联邦警察局的请求下攻坚，当场杀光所有恐怖分子。

    那场激战使得机场严重损毁，但共和国基于「非难赫克特」这项理由而未修复，如今该地就这么成了军队的演习地点与实验场。

    赫克特至今依旧否认与恐怖分子有牵扯，克里亚特则定期以这件事谴责对方。尽管这件案子在外交上有重大意义，但跟【龙羽之里】应该没有关系才是。

    我有点担心，因此试著询问库薇妮：

    「难道这件事跟【龙羽之里】有什么关系吗？』

    「不，我不晓得发生过这种事，不过我认得这个平原。以前我曾经坐在林德兰背上看过这里。」

    库薇妮说得若无其事，我却张大嘴巴愣了好一会儿。

    「真、真亏你们没被打下来呢。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危险去那种地方？」

    「嗯？身为龙羽公主的我对这里有兴趣很奇怪吗？」

    库薇妮歪头表示疑惑。

    「因为，直到数百年前败给调停骑士为止，这块平原都还是【龙羽之里】唷？」

    对啊，【龙羽之里】被调停骑士赶走之前就在洛詹特南方。我似乎轻率地碰到了人魔社会与【龙羽之里】间的不愉快。

    「哼哼，莱尔对历史很生疏呢。好吧，那么本公主就教教你。」

    但库薇妮随即露出得意的笑容，坐在玻璃柜上跟我面对面。

    「【邂逅之日】后迷失在这个世界的曾祖父，在洛詹特南方的平原聚集同胞，建立了最早的【龙羽之里】。曾祖父是头傲气很强的龙，既没服从【黑蛇】也没勾结魔候。」

    库薇妮的脸上没有恨意也没有敌意，反倒因为有表现知识的机会而显得喜悦。她讲得口若悬河，彷佛历史知识与战争的仇恨无关。

    「过了三百年，调停骑士团禁止曾祖父吃人，逼他加入洛詹特，曾祖父拒绝并因此爆发战争。调停骑士虽然靠著压倒性的数量取胜，但曾祖父的力量依然强大得迫使原先不依靠权力的调停骑士团向魔候请求援军。」

    打从成立之初，调停骑士团便拥有大约四千的兵力。尽管不太可能将所有战力都投入对【龙羽之里】的战争，但还是能明白龙的力量有多么夸张。

    「在数名魔候与他们的私兵参战后，战况逆转了。最后调停骑士悠达以【格拉姆】砍下曾祖父的头，击败了我们。」（注11）

    「格拉姆。魔剑【格拉姆】吗？」

    「喔？你知道啊？」

    由于打断人家的故事不太礼貌，因此我只是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个大叔居然拿连巨龙都杀得掉的玩意儿来威胁我吗……

    「于是我们一族失去了守护三百年的故居，被赶到现在的地方。」

    库薇妮无奈地摇摇头，替这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划下句点。

    「……抱歉，我是不是不该问？」

    「嗯？不不不，你道歉反而会让我头痛。受到敬畏、吃人、战死沙场。龙就是这样的生物。」

    她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惹人怜爱的小嘴却吐出沉重的叹息。

    「父亲大人或许也希望这么做吧，只可惜龙还有守护巢穴与财宝的宿命。而本公主同样也是龙。」

    「宿命吗？身为人类的我大概无法体会这种感觉吧。」

    「啊哈哈，我想也是。不是龙种的母亲大人，也为了理解父亲大人而感到苦恼呢。」

    11　北欧神话中，英雄西格尔德(Sigurd)将生父西格蒙德(Sigmund)留下的断剑交给养父雷金(Regin)重新打造而成。西格尔德受到雷金唆使用这把剑杀掉巨龙法夫尼尔，却发现雷金其实是法夫尼尔的弟弟而且打算谋害自己，便抢先一步杀了雷金。

    库薇妮露出孩子气的得意笑容，但她的笑声没多久便成了乾笑。

    「……嗯，没错。母亲大人似乎也过得很辛苦呢。」

    库薇妮的母亲好像已经去世了。

    昨天，库薇妮曾说回不了母亲长眠之地虽然很难过却无可奈何。话虽如此，但她在看开之前究竟烦恼了多久呢？

    不，我连她是否真的已经看开都不晓得。

    但库薇妮没有选择权。因为她既是外部魔物又是龙公主。

    这时我的手机传来震动。不是来电而是闹钟——该是送库薇妮回去的时间了。

    睑上带有笑容残渣的少女垂著头，打算呼唤她的我有了个念头。

    ……今天林德兰不会回来对吧？

    没办法。我做好会有些麻烦的觉悟，叹口气收起手机。

    「差不多该回旅馆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发生了点意外。」

    「嗯？怎么啦？」

    那张仰望著我的纯真小脸，看不见半点寂寞。

    想必只是藏起来了吧。寂寞就跟不会飞一样，不适合出现在龙身上。

    库薇妮对于「自己是龙」这点似乎比我想像的还要固执。

    「今天有【战车大赛】的开幕战，我却不小心忘了。」

    「『战车大赛』？」

    「没错，世界上最热门的运动。由本性状态的魔物载著人类于体育场中奔跑、飞翔，人类则在上头互相争球，狙击对手的球门。」

    「喔？似乎是种很有趣的游戏呢。」

    「这可不是游戏喔，毕竟【战车大赛】的起源是战争嘛。」

    我想这么说应该能钓到库薇妮，而她的手果然握起了拳头。

    「可是，如果把送你回旅馆的时间算进去，必定会错过前半场。话虽如此，等比赛结束才送你回去时间又太晚，有安全上的顾虑……唉，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装出一副苦思的样子，同时深切体会到自己实在当不成演员。咽下口水等待我想出解答的库薇妮：心里似乎充满了跟【战车大赛】不太一样的期待。

    一会儿后，我放松地笑了。

    「没办法。库薇妮，今天要不要住在这里？这里的警备比旅馆还周全，而且我今天也打算住在这里。如果你愿意，林德兰那边就由我联络——」

    「要！我要住这里！」

    此时库薇妮开心的样子，就像涨到极限的汽球破裂后洒下纸片雨一般。

    「因为要看那个叫『战车大赛』的东西嘛！实在没办法！」

    「嗯，实在是没办法。那我们就回办公室吧？那边有个很大的萤幕。」

    就在我迈步向前时，背后感受到一阵冲击，令我差点整个人往前倒。

    「喂喂，『战车大赛』是像这样吗？」

    「那可是人类坐在魔物身上耶？反过来了吧？」

    说是这么说，但扑上来的库薇妮只是笑个不停，没打算从我背上下来。不得已，我只好背著她往前走。

    挂在我背上的体重，相当轻盈。

    晚上十点过后，分局也没了人影，整栋建筑静得甚至能在办公室听见警卫和值班人员的脚步声。

    电脑萤幕在熄灯的办公室里闪耀，上头显示著明天寇卡议员与库薇妮那场会谈的护卫计画。这东西出自雷尔德之手，看在眼里的我只能说他真不傀是前军人。计画中设想了各种可能的紧急状况，详细地安排好了各局员届时该如何应对。

    魔物局员的特性、人类局员的专长，以及全员的性格全都计算在内，就指挥能力来说雷尔德大概是分局第一吧。

    既然没有魔物那样的战斗能力，就得从同为人类的雷尔德身上多多学习才行。所以，我从刚才起就为了尽可能地吸收技术而独自进行分析。

    「唔。」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后，我以手指按住因为睡眠不足与疲劳而疼痛的双眼。这时，背后传来了细小的呻吟声。

    我回过头，在后面放倒靠背的椅子上头，看见了紧抱著毛毯沉睡的库薇妮。

    大约一小时前，她还一边跟同事吃著晚餐一边为【战车大赛】疯狂，此时那张睡脸在萤幕的光亮下显得十分安稳。

    我不禁苦笑，然后从库薇妮怀里悄悄地抽出毯子重新替她盖好。少女的睡脸随即浮现了幸福的笑容。

    「母亲大人……」

    这句轻柔的梦话令我吃了一惊：心情更因此无比沉重。

    我看著库薇妮的睡脸，并退回自己的座位。身为人类的我立场跟她相差太大，即使同情也很难好好表达。

    如果她是人类，或者克里亚特国民全是魔物，就不需要人质这种东西了。

    如果没有人类。如果没有魔物。如果我们全都同样只是「生物」，世界上大多数的痛苦都不会存在。

    这个世界上，有憎恶【邂逅之日】的声音，也有痛恨魔候们背叛【黑蛇】的声音。

    这些刺耳的声音中也带有部分真实，想必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晓得这点吧。

    即使如今我当上调停局员……不，当上调停局员之后，更让我无法否定这些声音。

    我轻轻叹息，从胸口的调停局识别证后面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一名小个子的金发少年，以及摆出一副大哥样子的银发少年。这张照片，将远去记忆中的笑声送到我耳边。

    正因为周遭怀疑的眼神，才更显坚强的笑声。那吸引了我的强壮背影。

    ……在最后那一刻，你恨人魔社会吗？

    还是说，你仍旧一如往常地将苦难一笑置之呢？

    想必是后者吧。照片中那名银发少年脸上令人不爽的无畏笑容让我如此相信，也带给了我满足感。

    「你大概不会气馁，也不会放弃吧。」

    我感觉到动摇的心再度坚定起来，于是对沉睡的龙公主露出无畏的笑容。

    「没错，我们是英雄。要让一个孩子幸福根本不算什么对吧，威尔？」

    照片中的少年，以那副依旧坚强的笑容回应了我。

    五颜六色的人工光线扫除了黑暗，裹住夜晚的洛詹特。

    情报总局的洛伊尔，人在耸立于哈梅利亚地区绚烂夜景中的高级旅馆顶楼某间房里。

    他那副墨镜上，映著有吧台与十人座沙发等优雅摆设的皇家套房。至于洛伊尔本人，则与西装剪裁合身的老者坐在中央的玻璃桌旁。

    桌上没有晚餐，只有对彼此的不信任。

    一会儿后，老人以沉重的声音打破沉默。

    「洛伊尔，我再问一次。你协助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还在怀疑我吗？真令人遗憾呢。」

    「我们既不相信情报总局也不相信魔物。」

    「目的姑且不论，但我们所期望的结果与你们【血之尊严社】一样唷，沙奎斯先生。」

    洛伊尔这几句话，使得人类至上主义团体【血之尊严社】的洛詹特分部长沙奎斯不悦地盘起双臂。

    尽管他与这个以彻底排除市民魔物为目标的地下组织接触时，大胆地亮出情报总局的名号，此刻却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沙奎斯先生，日前海因先生的牺牲实在令人难过。但也多亏他们吸住调停局与市警的目光，我们的计画才能顺利进行。」

    「不必装出惋惜的样子。海因跟【铁剑联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沙奎斯将人命摆在一边，脸上浮现狰狞的笑容。

    「但那头魔物为了封住海因嘴巴而老实听我命令这点，倒是可以嘉奖。实在痛快。」

    「那就好。既然如此，我们就趁阁下心情愉快时进入正题吧。」

    洛伊尔中断闲谈，打开身边的手提箱拿出一份文件。沙奎斯加深了脸上的不悦，伸手接过那张纸。

    「明天的会面场所已经查明。目标将于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与寇卡下议员密谈。这里是目标的照片以及护卫的配置地点。」

    沙奎斯打量手里的文件。

    「……由你们的人动手？」

    「是的，我的朋友爽快地提供了人手。」

    「那些趁著【铁剑联盟】骚动混进这座城市的流浪汉吗？」

    沙奎斯对洛伊尔投以怀疑与厌恶的眼神。

    「那些毫无信念的卑贱怪物，真的会乖乖听话吗？」

    「谁知道呢？不过呢，我基本上只是要他们大闹一场而已，没打算做什么困难的要求，应该不要紧才是……」

    沙奎斯冷笑一声，用打火机将文件点火后扔进桌上的菸灰缸。

    「不过你这路绕得可真远呢，明明只要投入杀掉海因的『那个』就能确实搞走。」

    「『那个』是最后的手段。暗杀海因不过是用来确认会不会听令行事而已——而且最重要的是，明天的成败其实影响不大。」

    洛伊尔起身走向能看见夜景的玻璃墙，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沙奎斯吃惊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明天不过是用来封锁司法省行动的一步棋而已。尽管我们提供协助，但就算事情顺利进行也只是笔额外的收入罢了。一切准备完毕后，我会亲自出马。」

    沙奎斯嘴角上扬。明白洛伊尔话中含意的他站起身来。

    「那我就先前往最后的舞台，等待纠正世界的祭品到来吧。」

    老人冷酷的眼神，看著菸灰缸里那张裹在火焰之中的红发少女照片。

    「我们【血之尊严社】不允许魔物继续放肆下去。」

    「情报总局也有同感。毕竟外部魔物流入带来的治安恶化与保护费高涨，对于克里亚特来说是个头痛的问题。」

    让憎恨溢于言表的声音与虚伪空洞的声音交错后，老人离开了房间。洛伊尔并未目送对方离去，只是对著玻璃另一边美丽的洛詹特夜景投以叹息。

    独留房内的洛伊尔稍稍拉低墨镜，俯瞰脚下的夜景。

    从十五楼高的旅馆往下望去，可以看见法兰西丝卡公园正中央打上灯光的圣人像。

    ……圣法兰西丝卡啊，你是对的。不，你曾是对的。

    世界变了。光靠美丽的理想救不了这个世界。

    说著，他想起了某个似乎胸怀圣女理想的青年。

    「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英雄。而不受需要的人，将成为这个世界的祸害。你应该很快就会明白吧。」

    洛伊尔眯起那对金色眼睛，语气柔和。

    「然而，如果你不赞同这个真理却又活了下来……那么，我们或许得往来好一阵子也说不定。」

    低语声撞上玻璃墙，在钻进他人耳里之前就已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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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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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会谈于一间数天后开幕的百货公司举行。

    以密谈场所来说这个选择有些奇特，但从护卫角度看就能明白这里是个优秀场地。没有工作人员，每层楼都有监视摄影机：再加上事前进行了周详的商议，警备方面应该可说万无一失。

    我跟雷尔德负责八楼的餐厅入口。

    往紧闭的玻璃门看去，能在铺满红地毯的店内见到身穿白袍的库薇妮，另外还有一名年长女性——寇卡下议员坐在桌子对面。

    议员身穿剪裁合度的裤装，给人精明干练的感觉。对她来说，眼角的皱纹并非老化的证明，而是威严的象徵。

    她除了担任龙种启蒙协会的理事外，更是一位致力于维护外部魔物权利的能干人物。

    我打量起自己映在玻璃门上的样子。相较之下，我实在不怎么适合西装；而且新追加的枪枝藏在后腰处，把裤子弄得似乎随时会滑下去。眼神彷佛在观察珍禽异兽般的雷尔德倒是连西装也很合适，真令人愤怒。

    「……你的举止很可疑喔。我身为警备人员是不是该盘问一下啊？」

    「我可是你的部下耶，别管啦。」

    我正想继续闲扯时，却打了个大呵欠。爱露密思不高兴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刺进我连日睡眠不足而开始麻痹的脑子。

    『喂，为什么我负责外面啊？』

    「因为独角兽不适合室内战，有意见就跟负责人雷尔德讲。」

    说著我便看向雷尔德，他摆出一张苦瓜脸别过头去。

    「所以说，昨天的调查结果怎么样？」

    『在停车场弄到了疑似来自袭击者的血液。我把样本交给当联邦警察的朋友采集DNA解析种族，但结果出炉还需要点时间。』

    尽管分析DNA也能明白种族，但魔物含亚种混血在内有成千上万种，解析需要花些时间，而且之后还要搜寻DNA资料库比对，但资料库里早已登录了无数的罪犯与重点人物，因此效率不如魔力分析来得好。

    「果然还是魔力分析比较快啊，用那个只要半天就能水落石出。」

    『一个人在地上爬来爬去也就罢了，把魔力分析需要的笨重器材搬进医院可是会被情报总局发现喔。再久也不过三天，你就乖乖等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后结束通讯，发现雷尔德在一旁努力地憋笑。

    「你果然还是著手调查啦？打算怎么办呀？」

    「还没打算怎么办，现在才要想。一来情报总局已经盯上我们了，二来我也不认为在这种状况下法院会开搜索票。你那边如何？听说你昨天外出，应该是在查这个案子吧？」

    「嗯，有件事令我很在意……」

    雷尔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他勾著我的脖子一面留心周遭状况一面说道：

    「我听洛詹特基地的熟人讲，六个月前那里的基地司令好像跟情报总局负责掌管行动处的副局长接触过，而且双方直到最近都还保持密切联系。」

    「基地司令跟副局长？」

    「虽然他们是大学时代的朋友……不过很可疑对吧？」

    确实，这个组合就时间点来看有很多想像空间。

    「这个嘛……比方说，杀害海因的男子是军人，受到基地司令委托要掩盖军队丑闻的副局长打算暗中处理掉那家伙——之类的？」

    我起初这么想，但雷尔德立刻否定。

    「可能性很低。你想想看，掌管行动处的副局长要负责对付国外组织与其他国家耶？就算跟基地司令有交情，想来也不至于为了丑闻这种小事提供协助，更何况这么做反而会引人注目。」

    「你所谓的『国外组织与其他国家』是指哪国啊？」

    「洛詹特有各国的领事馆，进出口也很频繁。就目前的推测来看不太可能。」

    到头来还是没线索吗？我不禁叹气。雷尔德拍拍我的肩膀后放开了我。

    「算了，那些话题不该在这里讨论。你现在就先把阴谋忘掉，专心保护公主殿下吧。」

    「……也对。毕竟这些话实在不宜让准备加入社会的魔物听到。」

    就在悄悄话结束的瞬间，背后的开门声令我们吓了一大跳。

    「唉呀，吓到两位了吗？」

    回头一看，【龙羽之里】的绅士林德兰正巧从餐厅走出来。

    「怎、怎么了吗？」

    我原本以为交谈内容被听到了而有些心虚，但似乎并非如此。林德兰露出温和的微笑。

    「我之后还有其他会谈，而对方派来迎接的人好像快到了，所以我先走一步。」

    我看向身旁，雷尔德对我轻轻颔首。

    于是我点点头，重新转向林德兰。

    「那么，请让我带您到门口吧。」

    我跟林德兰移动到无人的一楼大厅，但迎接的车似乎还要一点时间，于是我们在大门附近的吸菸区等候。

    我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黑咖啡，递给坐在长椅上的林德兰。

    「如何？加入社会的协调顺利吗？」

    「唉呀，好久没阅读这么多文字，让我的眼睛十分疲倦呢。幸好对方体贴地将文件上的字放大。」

    「毕竟是和国家交涉嘛，请您多包涵啰。」

    接著我替自己买了有加糖的咖啡，这才想起来他是外部魔物。

    正当我转头打算教导老绅士怎么开易开罐时，却发现林德兰很自然地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咖啡。

    「……话说回来，莱尔先生。方才听公主殿下说，她昨晚睡在您身旁……」

    我当场吓得面无血色。

    「啊？不，那是误会！呃，睡在附近的确是事实，不过……」

    「她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公主。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也只能赌上龙的尊严请您负起责任了呢。」

    林德兰那双银眼闪著锐利的光芒。

    糟糕，这样下去才二十岁就要入赘了。不，不只是这样。我现在成了性侵未成年少女的嫌疑犯啊！

    林德兰看见我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后，肩膀不停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老龙才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笑道：

    「哈哈哈，开玩笑的。我可不认为莱尔先生是那种男人唷。」

    连这个老爷子都来调侃我啊？我用咖啡罐遮住自己扭曲的嘴角。

    「公主殿下说，她昨晚过得非常开心。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哪里，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即使如此，公主殿下还是很高兴。上次看见那样的公主殿下是多久以前了呢……」

    林德兰忧郁的银眼望向远方，低语声宛如混进了咖啡的味道般带有些许苦涩。

    「虽然公主殿下小时候曾见过议员，但她似乎已经忘了呢。」

    「龙羽之里一这么早就跟议员有来往了吗？」

    「嗯。一来同样是龙种，二来她跟当家是老朋友了。当家最后一位夫人——公主殿下母亲的葬礼她也有参加。」

    最后一位夫人……离过婚吗？我瞬间想到一些不太好的事，但马上就察觉症结所在——雷欧亚姆是位超过三百岁的大魔物。

    雷欧亚姆的另一半与小孩不太可能也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想必他已经目睹过许多次至亲之死了吧。若真是这样，代表长命也不见得好。

    林德兰看见我的表情后点点头。

    「就算是崇尚战斗的当家，依旧会为了众多亲友的死而心痛。这回的决定，多半也是受到这些事的影响吧。」

    林德兰这么一说，我总算明白了。

    「雷欧亚姆阁下这次加入社会，是为了库薇妮？」

    「是的。因为他实在太害怕失去公主殿下了。」

    雷欧亚姆并非为了保身与领地才让库薇妮当人质。

    而是因为这个手段最能确保女儿的安全。

    没有父母会为了保命交出女儿。人类之中没有，魔物之中也没有。

    「……让你失望了吗？巨龙雷欧亚姆终究还是一位父亲。」

    对于这暗藏薄刀的柔声质疑，我摇了摇头。

    「我反而安心了。这让我明白，大众所崇拜憧憬的龙并不是什么残忍无情的存在。」

    我的视线飘向贴在墙上的广告。里面那张新电影的海报上头，画有一头威武展翼的龙。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龙种魔物都是戏剧中不可或缺的存在。龙在某些作品中是打倒邪恶的主角，在某些作品中则是邪恶本身。

    「哈哈哈，在一个按钮就能把大海另一边化为焦土的时代，龙的传说依然健在是吗？同胞们不管是老是少都会很开心吧。」

    看见老人发现海报后欣喜的样子，我也露出笑容。

    「不过虽然叫【龙羽之里】，目前龙种魔物含我跟公主殿下在内也只剩五人了。居民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魔物流民，不然就是他们的后裔。」

    「魔物流民……」

    换言之，他们是被逐出社会的魔物？

    林德兰的笑容中有了阴影。

    「如您所想的，【龙羽之里】中敌视社会的成员很多，毕竟他们是对雷欧亚姆大人过去的战斗产生共鸣才流浪至此。」

    我原先还以为大多数居民支持加入社会，看来刚好相反。

    ……可是，寇卡议员为什么要找上这么不安定的聚落呢？虽说她身为龙种启蒙协会理事又跟雷欧亚姆是老朋友，然而一旦出了什么麻烦，她的政治生命铁定就此结束。

    【龙羽之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让寇卡议员与克里亚特甘愿冒风险也要弄到手。

    就在我低下头思考时，我注意到林德兰看了过来。

    「莱尔先生，您似乎对这次加入社会的事有疑问呢。」

    「啊、不，抱歉。」

    「这是理所当然。虽然有封口令所以我不便直说……这么说吧，人们不是都说龙会守护财宝吗？」

    老人愉快地给予提示，于是我顺水推舟地稍微接受了他的好意。

    「您是指【龙羽之里】中有财宝吗？」

    「光是这样还不至于优待到这种程度吧？是更实用的东西唷。」

    说著，林德兰看向我的手边。我顺著他的视线看去，但我的手里只有咖啡罐而已。

    林德兰在疑惑的我面前笑了，但他的笑容中带有阴影。

    「然而有价值的东西不但会替我们带来利益，同时也会带来危险。希望危机不会殃及公主殿下就好……」

    那对银眼再度看向画有巨龙的海报。

    「……您曾经待过人魔社会吗？」

    「嗯，我也是流民，过去在克里亚特待了半辈子。」

    他嘴上答得轻松，双眸却泛起了怀念过去伤痛的神色。

    尽管我对这位老人出于什么原因亡命到【龙羽之里】很感兴趣，但我毕竟没有不识相到问这种事。不过，这么一来就能解释林德兰那些不像外部魔物的举止了。想必就是因为有这些经历才拔擢他担任使者吧。

    「我知道人魔社会的安全性与危险性，也知道这世界对『龙』这种强大存在的诅咒有多可怕。」

    「诅咒？」

    正当林德兰颔首准备说明时，外头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一辆看似公家车的黑头车停在门口，身穿西装的男性与女性分别从两侧下车。大概是特别司法警护官吧。

    「看来人到了呢，这些话留待下次再聊吧。」

    林德兰饮尽剩下的咖啡，将空罐塞入附近的垃圾桶后站起身。接著老龙就在警卫官的陪同下坐进车里。

    我目送疑似属于林德兰会谈对象的公家车驶离，同时以右手掏出手机。

    『嗨，莱尔小弟。怎么啦？』

    接电话的男人是实勤部的网管。

    「我现在念个车号给你，替我调查一下。」

    接著我读出远去的数字，要对方以简讯回传情报。

    一看简讯，我立刻感觉到脑中散乱的拼图有几片嵌了上去。

    让人浑身颤抖的沉重压力随之而来。

    「克里亚特联邦能源省吗……」

    若是这样，就能解释克里亚特急著让【龙羽之里】加入社会的理由。

    ……如果这件事泄漏出去，甚至可能爆发国家之间的战争。

    我握紧手机，看向自己的左手。

    会谈顺利结束后，库薇妮与寇卡下议员走出餐厅。

    「库薇妮，如果有什么问题尽管跟我说喔。」

    「好！寇卡也是，如果需要龙的力量就跟本公主说吧！」

    尽管使者的态度与口气不太得体，寇卡议员的笑容仍旧不变，该说真不愧是政治家吗？我一边看著她们交谈的样子，一边以无线电联络爱露密思。

    「结束啰，爱露密思。把车开到西侧出口前面吧。」

    『了解。顺便问一下，右边是油门左边是剎车对吧？』

    这个问题令我当场愣住。这回我跟爱露密思搭档所以把备用钥匙给了她，但这么一讲我才想起来自己从没看过这家伙开车。

    『开玩笑的啦。话又说回来，没驾照当不了勤务官吧？』

    跟著的一句话让我当场浑身无力，接著我立刻吼了回去。

    「绝对、绝对不准伤到车子喔！把它当成少女一样细心地对待！」

    我忿忿地切掉通讯，追往走向电梯的一行人。

    然而，电梯虽然已经抵达，却没有任何人进去。以手托著脸的寇卡议员显得十分为难，雷尔德等人也不知所措。

    众人的视线中心果然是库薇妮。

    「雷尔德，出了什么事吗？」

    「嗯，小姑娘说她想参观这问百货公司。」

    「唉呀～看一下没关系吧？整座塔都是同一家店对吧？本公主想见识一下。」

    现在的库薇妮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一个耍赖的孩子而已。

    我看向自己的左手腕，这才想起那里戴的不是手表而是【树龙环】。于是我重新看向右手的手表确认时间，六点二分。

    「离护卫收队还有十八分钟嘛。可以呀，由我作陪，雷尔德你们送议员离开。警备室会持续监视吧？那就没问题。」

    「了解。不过你可要守时喔。小姑娘不出来，我们没办法收队。」

    「好，决定了吧？走啰，莱尔！」

    得到结论的瞬间，库薇妮便一个人奔向电扶梯。我对打算出声制止的雷尔德挥挥手，独自追赶在后。

    两道沿著静止电扶梯往下的脚步声，带著韵律感在广阔的店内回荡。

    「——喔？」

    途中，库薇妮在五楼发现某样东西，于是离开了电扶梯。

    少女通过堆著许多纸箱的走道，抵达玩具卖场。走道旁的陈列架上，有许多性急的布娃娃为了开幕展露笑魇。

    「喔喔，快看！有本公主耶！真有意思！」

    库薇妮从中拿起一个大型的蜥蜴娃娃，开心地笑个不停。

    天花板上的监视摄影机随著我们的位置改变角度，想必是议员那边的护卫从警备室关照我们吧。

    灯光下的走廊彼端，能见到夕阳的红光从尽头的玻璃墙照进来。开幕后八成会人山人海的百货公司，在无人时显得特别寂寥。

    在这样的景色中，库薇妮抱著龙娃娃跳舞似地转起圈，笑著让衣角与红发随之飞扬。

    ……看来她没打算放下那个娃娃，待会儿把娃娃的钱留下吧。

    我靠在架子上，松开领带。

    「所以说，会谈怎么样？」

    「嗯，寇卡说手续这个月就会结束，我们似乎会成为克里亚特国民啰。」

    好消息。不过库薇妮居然就这么抱著布娃娃坐在地上，完全不在乎把袍子弄脏。

    少女的脸上，一半是笑容一半是为难。

    理所当然。一旦正式加入社会，库薇妮就再也回不了【龙羽之里】。尽管这么做是为了她好，她依旧会很难过吧。

    「……你还是很怀念家乡吗？」

    「嗯？不不不，之前也说过了吧？我在那里的朋友顶多只有林德兰，跟你们待在一起还比较开心喔。」

    尽管这话说得开朗，那对天蓝色的眼眸中却笼罩了一层悲伤。

    「可是一想到手续结束后没办法跟莱尔你们见面，还是让我有点寂寞。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

    「为什么？当人质不代表要监禁吧？」

    「加入后，我就得开始上学了……」

    看来克里亚特没有冷酷到那种程度，这让我安心了。

    「既然如此，放长假时来洛詹特就好啦。虽然不晓得到时候你会住在哪个州，不过只要搭飞机，无论从哪里出发都能当天抵达。」

    只要提早两个月左右讲，我们就能配合排休……应该吧。只能祈祷那段时间别碰上什么大案子了。

    「不过，你们已经没有跟我见面的理由了。」

    「啊？」

    这句话让人莫名其妙，我不禁用有些愚蠢的声音回问。

    库薇妮没有看我，只是把小巧的下巴搁在胸前的姓娃上。

    「一旦确定加入社会，莱尔你们就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这么一来，不就没理由伺候我了吗？」

    少女用她纤细的手臂抱紧了龙娃娃，看上去就像抱住孩子的母亲——不，就像孩子抱住母亲的腰一样。

    「我并不排斥这种事喔？龙与他人扯上关系就是这样。我的祖先似乎在异界统治过人类的国家，但到头来还是孤独而终。身为王族就更是如此了吧。」

    这些话不是为了向我解释，而是用来让自己死心。

    我想起方才与林德兰之间的对话。

    要是真如我所料，原先是流民的【龙羽之里】居民大多憎恨人魔社会，反对这次的加入社会，那么在他们眼里，库薇妮这名少女会是什么样子呢？

    库薇妮说她不怎么跟家乡的人们交谈，在那里也没有朋友。

    再加上就算得用到「人质」这种形式，雷欧亚姆依旧要赶著将库薇妮送来克里亚特的理由。从这些地方，不难推测出库薇妮与【龙羽之里】居民的关系。

    ……库薇妮不断告诉自己，她是龙公主，是特别的存在。

    这种逻辑，成了「身为龙公主，孤独是理所当然」这面保护心灵的盾牌。

    但也因为如此，跟我们的来往变得怎么看都只是交易的一环。

    库薇妮的世界里，恐怕只有父亲、已故的母亲，以及同为龙种的林德兰而已吧。而她即将被迫离开那一切。

    「先前说过了，我们并不是你的臣民喔。我可不觉得自己在伺候你。」

    我尽可能让口气听起来轻松，并且从西装的内袋里掏出笔和笔记本，在空白的纸张上写了些字。

    「还有一点。跟朋友见面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我撕下其中一页，递给库薇妮。她则是呆呆地收下了那张纸。

    「这是？」

    「我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拨电话给我或是直接过来。什么都可以喔？像是隔壁同学让你很在意、吃太多胖了一公斤之类的……不过，别期待我提供金钱方面的支援。那种事去跟爱露密思说。」

    「嗯，谢谢你。」

    一边抱著布娃娃一边收下纸张的她，脸上表情就像得到了买玩具的零用钱一样老实。

    库薇妮已经孤单了好多年——从加入社会的准备期间来考虑，她大概从出生起就孤单到现在了。所以她才用「龙公主」这个特别的壳，保护自己免于孤独以及人质这种无情对待的伤害。

    这一切，无法单靠一张纸轻易改变。

    调停局和我能做什么？能为她做什么？

    「库薇妮——」

    就在这时，头上接连传来「啪兹」的声音。

    天花板的照明接连断电，店内当场暗了下来。

    我确认一下时间，离收队还有七分钟。

    「咦？」

    库薇妮也环顾起暗下来的周围环境。宽敞空间变得这么暗后显得有些恐怖，从玻璃墙外照进来的夕阳更添了几分诡异。

    我暂时打住对话，用耳麦向雷尔德抗议。

    「你没看时钟啊？还有时间吧？」

    『没——电源……？……答……』

    「喂，雷尔德？喂！」

    杂讯重得听不到他的声音。我以为是故障而动手调整腰间的无线电对讲机，这么一来反倒让雷尔德已经很细微的声音整个消失了。

    情况不太对劲，于是我改用行动电话联络。但看见手机小萤幕的瞬间，我的脸立刻紧绷起来。

    ……圈外？怎么可能，在这种闹区耶？

    抬头一看，方才的监视摄影机正用它无砷的镜头盯著我们。

    我回瞪摄影机一眼，从西装里拔出【古罗斯一七】并且将手指放在护弓上。粗野的武器登场让库薇妮猛眨眼。

    「快，站起来。我们到外面去。」

    「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但我有不祥的预感。」

    「莱尔，那是……什么人？」

    库薇妮注意到了某些东西，一双蓝眼看向阴暗处。

    我回过头去，发现刚刚走下来的电扶梯那边有人影接近。他们不发一语，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

    是雷尔德呼叫还在附近的护卫来支援吗？

    我定睛一看，首先确定对方总共三人。每张脸都很陌生，既不是调停局员也不是议员那边的护卫。

    而在察觉那些家伙手中物品的瞬间，我吓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哇！」

    我用左手搂紧库薇妮，用力跳向旁边的陈列架。

    差不多同一时间，三名男子也开始以手里的冲锋枪进行全自动射击。

    枪口灭音器以按下钉书机般的声音合唱，四五口径自动手枪弹的风暴在走道肆虐。

    我在用左肩推倒陈列架的同时，手中【古罗斯一七】不断射击。偏移的回击跳往截然不同的方向，藏到了先前的纸箱山后面。库薇妮放开的布娃娃在空中遭到弹雨凌辱，在洒著白棉花的同时粉身碎骨。

    滚过倒下的陈列架后，我抱著库薇妮在弹雨中爬行，躲到玩具卖场中央的收银台后。

    「莱……」

    「你没受伤吧？」

    少女虽然因为突发状况吃了一惊，却没有受伤害怕的样子。反倒是我吓得心惊胆战。

    「那些家伙是什么人啊？他们到底是怎么在这种警备中混进来的啊！」

    ——呃，跟那种事相比，掌握战况比较重要。

    下面的雷尔德他们应该也听到我开枪的声音了吧？然而等待援军不是什么好主意，不行动只会死在围剿之下。

    我屏息竖耳，注意纸箱森林彼端的动静。

    枪击停了，却没有装弹声。相对地，我听到了把枪枝扔到地上的声音。

    紧接著是三道魔法气息——【人化术】解除式的气息。

    「该死，简直糟透了……！」

    我边骂边确认【古罗斯一七】的弹匣，接著将它塞回握把里面。

    时间不够。既然无法让库薇妮单独逃走，也只能这么干了。

    数道沉重的脚步声缓缓接近。

    「库薇妮，待著别乱动！」

    脚步声变为跑步声，同时我从柜台后跳了出来。

    用两脚步行的巨大野兽，一边撞开纸箱与架子一边猛冲而来。

    向前突出的鼻子与嘴巴，排在巨大口腔中的獠牙，眼窝中的红瞳，裹住整个壮硕身躯的兽毛。这画面就跟比水牛还大的狼学会直立行走没两样——是狼人！

    我用双手握住【古罗斯一七】开枪，然而子弹只划过空气。狼人以从那副壮硕身躯难以想像的速度做出反应，跃向上空。

    巨躯一个俐落的空翻后于天花板著地。尽管我跳向旁边避开了脚蹬天花板冲来的狼人，划过左侧腹的兽爪依旧割开了我的西装与衬衫。

    就种族别军事能力评价而言，狼人的战斗力不过Ⅱ级。然而，那是在「步兵基础交战距离三百公尺」那种广阔的战场上。

    反过来说，明明没有远距离魔法却能排在Ⅱ级才是问题。兼具了野兽的体能与十足应用力的类人体型，让他们的格斗能力极富威胁。若纯以近战角度看，他们的拳头比轻兵器还要强大！

    【古罗斯一七】的枪火在我们之间接连不断，让裹著兽毛的胸膛与手臂血肉四溅。狼人以手臂护住脸和心脏，一步就拉开了十公尺的距离。

    「莱尔！」

    我对库薇妮的声音有所反应，以右手持枪对著旁边的纸箱山射击，左手则开始准备启动【树龙环】。

    狼人撕裂侧面洞穿的纸箱山急速接近而来。我在踏步的同时旋身，左手一记反手拳往对方脸上砸去，然而狼人以脚爪紧急剎车使得拳头只掠过鼻尖。尽管左手挥空后我跟著用右手的【古罗斯一七】水平射击，狼人却压低身子避开了火线。

    狼人巨大的上钩拳从下方击中我的腹部。我绷紧腹肌弯起身子卸劲，但还是往后方飞了出丢。

    我撞垮纸箱山后摔在地上，接著在倒地的状况下勉强射出弹匣内剩余的子弹，逼退追击的狼人。

    此时上方出现身影。我抬起头时，方才高高跳起的第三名狼人已重重踩住我的胸口。

    两百公斤重踩得我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但我依旧用左手抵住从上方逼近喉管的兽脸，当场发动【雾冰掌】的魔法。

    产生的夺热力场于冻结空气中水分的同时击中狼人颜面。命中处的细胞瞬间冻结，让狼人发出痛苦的叫声。

    左半边脸冒出白烟的狼人往后跳开，从仅剩的右眼可以看出他对于我身体异常强韧这点大为震惊。

    在我破烂的衬衫底下，能看见深蓝色的最新式战斗背心。

    抗冲击性超越耐纶的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以及防弹层内的高分子膨胀流体，让我得以免于内脏破裂。

    而在冻伤狼人著地的前一秒，【树龙环】的魔法完成了。

    「给我老实点！」

    射出的九条土色藤蔓如手投网般张开，捆住狼人的身体。【树龙环】的明暗双绿光芒进一步增强，捕获猎物的藤蔓也随之逐渐变粗。

    遭到树蛇群捆绑的狼人痛苦地挣扎，嘴里吐出的不是惨叫而是血块。

    椿属藤蔓成长速度快、易于肥大化，成长时产生的压力连建筑都难以抵挡。【树龙环】的束缚魔法一旦完全发动，连大型魔物也封得住。

    我扔掉手枪，空出来的右手伸向后腰的握把，拔出武器瞄准受困的狼人。

    这玩意儿的弹远大约每秒七十公尺，魔物能靠著动态视力轻易闪过。

    但是，它的威力无与伦比。连防御都办不到的情况下，你撑得住这一发就试试看啊！

    我右手食指扣动扳机，粗金属管——装上手枪式握把的单发式榴弹发射器【G六九】发出混浊的怒吼。

    四〇毫米榴弹激射而出，在我的右臂留下沉重的后座力。当它命中动弹不得的狼人时，著发引信立即动作。

    于是榴弹内的高性能炸药爆炸，让整栋百货公司为之震撼。

    夹带著烈焰与黑烟的爆风肆虐，狠狠地给了我一击。

    烟与火散去后，遭榴弹击中的狼人连一点残渣也看不见，只剩飞散到周围的小火线与爆炸中心的焦痕。

    我的装备火力似乎超出狼人们预期，令他们一时不知所措。

    「往这里跑！」

    一喊之下，库薇妮随即宛如解开封印般跑了起来。

    我让她先跑，自己紧跟在后，并于跑步同时折起【G六九】的枪身退出空弹壳。接著我装进从腰间取出的新榴弹，再将折起的枪身恢复原状。

    两道野兽的脚步声从后逼近。他们似乎看出我的武器是单发式，因此分别从左右两边追击而来。

    我们逃跑的方向，尽头正是那面夕阳射入的玻璃墙。

    「莱尔！这里没路！」

    「现在开！」

    我大喊一声，朝正面发射【G六九】。

    正中目标的炸裂弹将厚重玻璃墙当成纸雕般轻易撕裂，大楼风从炸开的洞吹了进来。

    库薇妮吓得停住不动。

    「慢、慢著。其实啊，莱尔，我不会——哇！」

    我没停下脚步，以收起武器的右手从旁抱住库薇妮，接著左臂就这么朝附近的柱子发动【树龙环】。捆在柱子上的藤蔓不断延伸，并未减速的我则从墙上大洞往外跳。

    夕阳与室外空气裹住了我们，残忍的重力随即抓住我们的身体。

    「哇——————！」

    怀里库薇妮的惨叫遭到狂风击散。下方，调停局车辆于百货公司入口前组成包围阵型，还能看见雷尔德他们傻眼的表情。

    随著石板路急速接近，我开始放慢【树龙环】的伸长速度。坠落速度虽然成功慢下来，我们却像摆锤一般撞上三楼的玻璃窗，令我的左肩发出哀嚎。

    正当我忍著痛打算慢慢伸长藤蔓著地时，左臂却被某股力量往上一扯，我们的身体一口气上升了至少一公尺。

    那两个狼人想把我们拉上去！

    我当场解除魔法。从五楼墙壁大洞垂下的藤蔓顿时化为光点四散，我们的身体再度开始坠落。同一时间，我立刻朝正下方发动【雾冰掌】。

    正下方出现直径一公尺的水球接住了我们，但区区一公尺深无法抵销坠落的冲击，于是我们贯穿了水球继续坠落。

    用身体护住库薇妮的我，紧接著撞上门口的玻璃屋檐并轻易地粉碎了它，最后跟玻璃碎片一起摔在门口的地板上。

    「莱、莱尔，你没事吧？」

    法术产生的水分随著淡淡的光亮逐渐消失，同时库薇妮从闷哼的我胸前抬起头。玻璃片虽然稍微划破了少女的额头与脸颊，但她似乎没什么大碍。

    「这是第三次……让你骑在身上了吧。爱露密思大概嫉妒死——呜！」

    玩笑瞬间冻结，库薇妮担心地看著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看见狼人从玻璃洞穴急远坠落。

    正当我打算挡在库薇妮身前时，三发十二号铅径重弹随著连续的枪声击中狼人的脸，令他的坠落轨道产生偏移。脸部变成肉块的尸体撞在旁边地上后弹了一下，鲜血跟著飞溅到我们身上。

    「莱尔，小姑娘，你们没事吧！」

    雷尔德大惊失色地拋下装在车上的半自动散弹枪跑到我身旁，将我扶起来。接著勤务官们立刻在我们周围结阵戒备。

    「到底出了什么事？」

    「袭击。对手是魔物，至少还有一个。另外，警备室也沦陷了。」

    「开玩笑的吧？在那种警备中究竟是怎么……」

    我捣著胸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寇卡议员呢？」

    「听到枪声时我就让她去避难了。这边交给我们，你们也离开这里吧。」

    「了解。走吧，库薇妮。」

    「……嗯。」

    库薇妮点头，跑向我那辆变成阵型一部分的车。我正准备跟上，却被雷尔德叫住了。

    「莱尔，现在所有人的无线电跟手机都不能用，因此无法呼叫支援。附近的公用电话线路也全断了。这不是巧合吧？」

    「如果欧洛德部长对我下的诅咒没生效就不是吧。」

    紧张与不安在我俩之间流窜。

    「……我已经派人去找能通讯的电话，不过得再花点时间。然而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能放过眼前的罪犯。」

    雷尔德加重语气，彷佛要撕裂心中的不安。

    「直接回分局，我派包特跟你们一起走。听好，千万别大意。」

    「知道啦。我可不想继续惹部长生气。」

    我跟雷尔德伸拳相碰，随即各自朝相反方向跑开。

    由于无法通讯，因此背后传来雷尔德喊出的攻坚命令。

    夕阳中，我的运动休旅车在大楼之间的单侧四线道上奔驰。

    窗外有些人听说出事打算围观，有些人害怕地想要远离，也有些人步调一如往常。

    爱露密思左手握方向盘，右手对著副驾驶座的我施展治疗魔法，同时以严峻表情瞪著前方的调停局巡逻车。

    根据爱露密思的诊断，我断了三根肋骨、胃受到轻伤，再加上背部挫伤。尽管她一只手得用来开车也只需要花上数十秒就能治疗完毕，但这数十秒实在很难熬。因为在无麻醉的情形下，治疗重伤的魔法会伴随著剧痛。

    后座的少女似乎不太在意身上的擦伤，只是呆呆地看著我。

    爱露密思在治疗兼开车的同时，也透过后照镜关心库薇妮。

    「库薇妮，先忍耐一下，我待会儿就替你治疗。因为这个爱哭鬼很烦。」

    「我根本没哭——痛痛痛……」

    我的反驳立刻被身上的痛楚拦下。然而，我也只能忍耐。

    身为医官的爱露密思虽然有带止痛剂，现在却不能用。麻醉后变得昏沈的脑袋，会使得魔具的威力明显低落。

    危机尚未远离。以车内装置检查通讯状况的爱露密思表情十分凝重。

    「还是无法通讯。这显然是——」

    「干扰吧。而且还是军用的强力玩意儿。」

    治疗结束，从疼痛中解放的我脱掉破烂的西装，从置物箱拿出备用的【古罗斯一七】与弹药，替各式武器装填。

    「毕竟连公用电话都停了嘛，可别以为这样就结束啰。」

    然而以这么大费周章的准佣来说，袭击手法未免太过粗糙。那多半是声东击西吧。

    我们是调停局，即使情况再怎么可疑也不能放过眼前的罪犯。敌人就是看准这一点。

    「那些家伙是什么人？会谈情报从哪里外泄的？」

    「这些事等活著到分局再想吧。」

    从先下楼的寇卡议员平安无事这点看来，敌人的目标是库薇妮。

    ……这里距离分局约十二公里。虽然爱露密思与前方开路的包特硬是超车赶路，但我们真能平安抵达吗？

    「——怎么啦，库薇妮？」

    我瞄向后座，只见库薇妮贴著右侧窗户看向斜上方。她瞪大了眼睛，目光似乎在追著某样东西跑。

    龙的敏锐感觉似乎又捕捉到了什么。

    我学她贴在窗户上，顿时吓得说不出话。

    右侧众多大楼的屋顶，构成了复杂的高低起伏。

    一个娇小的影子轻快地飞跃其上，与我们并行。

    那是名看似已经年过七十的老人。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带著恶心笑容，一边盯著我们看一边猴子般地在屋顶之间跳跃。

    老人一发现视线与我交会，便加深了脸上微笑。

    然后他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转往稍微前面的位置——锁定包特的车。

    「包特，四点方向上空！你被盯上了！」

    我虽然手抵著耳麦大喊，但车还没脱离干扰区域！

    依旧面带微笑的老人脚蹬屋顶栏杆，跳向道路。

    在投身自杀的途中，他全身喷出黑雾，瞬间形成一颗巨大的球状物。

    突破黑雾压烂包特车顶的东西，是一对巨大的野兽前脚。

    惊人重压粉碎了巡逻车的防弹玻璃。悬吊系统当场崩溃，跟柏油路接触的车体迸出华丽的火花滑开。

    压烂包特车子的东西，是一头可与伊欧蕾本性状态相比的巨虎。

    但这家伙的头依旧维持人化状态，露出老人伴随体格肥大的疯脸。

    异形野兽以恶心的笑声取代咆哮，举起又长又大的尾巴，由强韧肌肉纠结而成的尾巴尖端有颗状似岩石的瘤。

    「是曼提柯尔！」（注：12）

    爱露密思配合我的惨叫，将方向盘往左打切换车道。

    怪物尾巴的瘤化为大锤砸在运动休旅车右边，把柏油路面敲个粉碎。强烈的冲击让道路碎片四处飞散。

    为了追赶从旁窜过的我们，人面虎转过身子。

    周遭哀嚎四起，车辆行驶路线也乱成一团。

    路人中应该有市民魔物，但魔物也跟人类一样，有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会出现极大的战力差距——不，差距应该比人类更大。

    12　Manticore，一种人面狮身怪物，尾巴像蝎子一样具有毒针，常见译名为蝎尾狮。Manticore之名源自波斯语中「吃人怪物」的希腊语误读，实际上那是古代对于孟加拉虎的别称。

    更别说曼提柯尔这名字在某种异界语言里意味著「吃人怪物」，异界甚至留下了它单独消灭军队的记录。市民魔物碰上这种东西也只能逃跑了。

    曼提柯尔脸上浮现疯狂的笑容，紧追而来。

    「爱露密思，快加速！」

    「要是继续快下去，被吃掉以前我们就先出车祸挂掉啦！」

    爱露密思尽可能地驱策魔物的动态视力，于闪避前方车辆的同时将时远维持在一百二十公里。尽管如此，后方老人的笑脸仍旧不断接近。

    老人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全成了犬齿的两排利牙。

    「低头！」

    「哇！」

    就在库薇妮抱头缩起身子的瞬间，我举起【古罗斯一七】对著后挡风玻璃连射。玻璃应声粉碎，在老人的脸颊与嘴巴上打出红色孔洞。

    即使牺牲了后挡风玻璃，这点伤害依旧微不足道。曼提柯尔奸笑著稍微拉开距离，然后起跳。

    它在我们这辆车的左边著地，距离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抓好！」

    爱露密思大叫一声，将方向盘往右打回避攻击。

    猛兽的巨躯撞上运动休旅车，粉碎的左车窗化为散弹在车内肆虐。

    尽管爱露密思在承受冲击的情况下依旧握著方向盘，但被顶向右边的运动休旅车仍然撞破护栏上了人行道。

    前方群众急忙往两侧逃开，运动休旅车则拖著要掉不掉的前保险杆钻过空隙。

    仔细想想，这等于是一条没有车的直线道路。爱露密思庆幸地猛按喇叭并踩油门加速，跟曼提柯尔拉开距离。

    「库薇妮，系好安全带！爱露密思，绝对不能撞到人！还有，拜托你别再伤害我的车！我真的要哭出来啰！」

    「那就别让那家伙靠近！」

    「我知道——在那边右转！右转！」

    运动休旅车就这么从人行道冲上十字路口，接著甩尾右转。这条偏离干道的路，是条夹在运动场与未完工建筑之间的狭窄二线道。

    若是在这里就能避免对城市造成太严重的伤害。我将右手的装备从【古罗斯一七】换成【G六九】，然后从窗户探出身子。

    为了精确地射击，我拉出【G六九】内藏的枪托将它架在右肩上。

    曼提柯尔用尖爪刮磨地面，一个直角转弯入侵二线道。

    我瞄准它稍微前方的路面，瞄这里就算没中也不会损坏周围建筑，而且即使对方左右闪避也能造成伤害。

    射出的榴弹奔过道路，在曼提柯尔的脚边爆炸。

    虽说这东西跟军用品相比火药量较少，爆风依旧粉碎了半径五公尺内的一切。

    然而，曼提柯尔轻易地跳过了冲击波与火焰。它著地时迸出巨响，接著甩开烈焰继续挂著微笑追击而来。

    「混帐东西！」

    我以左手握住【古罗斯一七】朝接近的大脸连续开枪。第九发子弹偶然命中眼球附近，让曼提柯尔一脸不悦地往后缩。它伸爪攀住旁边大楼墙面直奔而上，留下大笑后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

    似乎争取到了一点时间。只是刚刚那枪虽然有让它出血，不过多半连骨头都没碰到。

    我缩回车内，一边装弹一边咋舌。

    「该死，弹远不够快！」

    话虽如此，但对方的巨躯和速度实在棘手。发动缓慢的【树龙环】捉不住、【雾冰掌】则是威力不足。如果要牵制，靠一般射击洒下弹幕还比较实在吧。

    更麻烦的是我们离分局愈来愈远。从景色与建筑看来，我们正开往郊外的工业区。尽管这是为了避免牵连市民，付出的代价还是有点大。

    爱露密思虽然也努力寻找回转的机会，但在不知曼提柯尔会从那边现身的情况下，实在不能减速。

    「库薇妮，你有把安全带系好吗？」

    转头一看，少女果然还在跟安全带奋斗。我从座椅之间的空隙钻过去，替她好好地扣上安全带。

    「抱歉。」

    她显得难为情的笑容与声音，感觉有些生硬。

    「莱尔，前面！」

    我因为爱露密思这一喊而转回正面，随即发现曼提柯尔出现在右前方某座工厂的圆拱形屋顶上。它挂著那张惹人厌的笑容，同时在头上甩动又长又粗的尾巴。

    尾巴传来的厚重风声里，还追加了有如数万只蜜蜂同时振翅般的声音。

    声音源自尾巴尖端的瘤，但那里跟方才看见时不太一样。

    瘤就像中世纪武器晨星锤一般，长出了无数的尖刺。（注：13）

    「那家伙打算施展攻击魔法，阻止它！」

    我再度探出窗外，对著远方的曼提柯尔架起【G六九】。

    在我瞄准完毕前，曼提柯尔已抢先发动魔法。

    数以千计的尖刺如雨落下，掩盖了红色的天空。爱露密思试图回避，但在狭窄的道路上根本逃不出魔法呈放射状的攻击范围！

    当我的右手腕感受到冲击时，【G六九】已然脱手。

    「糟糕，武器掉了！」

    「好了啦快进来！」

    爱露密思用右手把我拉进车里。瞬间，坚硬的大雨洒向车体，白色裂痕在整片前挡风玻璃上四窜，夺走了我们正面的视野。

    13　　morning　star，钉头锤(mace)的一种，头部为带有许多尖刺的球形物。有时也用来指带刺炼锤(fiial)。有人译为流星锤，但易与中国古代的投掷兵器混淆，故本处不采此译。

    「这家伙……！」

    为了逃离尖刺的蹂躏，爱露密思全力将方向盘往左打。我的爱车撞破了旁边的护栏——一阵飘浮感随之而来。

    「把身体缩起来！」

    我的喊声跟车内飘浮的装备混在一起，紧接著视野开始翻转。

    运动休旅车冲下另一边比路面矮了约两公尺的陡坡，车头直接撞上地面。这一撞还化解不了冲击力道，整辆车就这么翻了半圈，车顶重重砸在地上。

    直到呻吟声自口中出现，我才发现自己还活著。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发现额头似乎伤得不轻。血液不停流进眼睛里，把我的视野染成一片鲜红。

    我连眨了好几下眼把血液赶出去，然后用生锈似的动作环顾周围。

    看样子，我似乎仰天倒在翻转过来的车子里。旁边相当安静，身体擦过玻璃碎片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楚。

    「爱露密思？库薇妮？」

    翻过来的车子里看不见她们的踪影，引擎冒出来的烟则降低了能见度。

    我伸右手打算抓住面前的座椅起身，却传来带有液体的「啪嚓」声。

    视野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看似暗红色湿布的物体，以及从该处朝上延伸的右臂。

    起初我还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右手。我根本不想知道。

    然而，那条从手背到手肘都变得像人体模型般肌肉组织外露的手臂，毫无疑问地就是我的右手。

    「呜……呜喔喔喔喔喔！」

    剧痛与恐怖在脑中爆开，将我的思绪炸成碎片。右手各处的气泡状空洞逐渐扩大，把我的肉体与血液转换成脓汁。

    都是刺在手腕上那根箭矢状的尖刺所致。

    尖端的另一头有个宛如跳动心脏的器官，不断将剧毒送进我的体内。

    这股剧痛跟被刀剑刺伤或被枪弹射伤不同，感觉像有一只昆虫大军在啃食。外露的肌肉传来火烤般的痛楚，让右臂因此痉挛。挣扎则使得腐肉从右手上脱落，带来更多伤害。

    肉体逐渐腐烂的恐惧令我惨叫出声，但我还是勉强用左手拔出那根刺扔到一边。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的手臂从破掉的玻璃窗伸进来抓住我的衣领，接著一口气把我从车里面拖了出去。

    「莱尔，冷静点！」

    爱露密思的美貌染上了夕阳的颜色。那张脸上沾满了汗水、血液，以及尘埃。旁边的库薇妮一看见我的右手便倒抽一口气。或许是魔物的身体比较强壮吧，她们俩只受了点轻伤。然而，我实在没空替两人的平安感到欣喜。

    「那家伙会追过来，没办法在这里治疗。我们要换个地方，你负责掩护！听到没！」

    说著，爱露密思就把某样东西塞进我逐渐腐烂的右手里。

    光从触感就能明白，那是我的【古罗斯一七】。

    我并未听明白爱露密思的话，但是因痛苦而缩起的右手五指擅自握住了枪。爱露密思看见后，将我的左臂绕到自己的脖子后方。

    「库薇妮，这里！」

    她搀扶著我赶往用地内的大型建筑。每走一步，脓汁与鲜血就会从右手滴落，也让我痛得掉泪。

    爱露密思一脚踹破工作人员出入口的门，领著我跟库薇妮入侵建筑。

    这里是个用来放货跟分货的仓库。大型货柜与木箱在微暗的广阔空间中堆积如山，把仓库弄得像座迷宫一样。

    现在似乎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屋内感觉不到人员的气息。爱露密思在邻近木箱的后面将我放下，接著撕下外衣的袖子绑住我的上臂。

    「莱尔，你流了好多血。」

    「别碰！」

    爱露密思刺耳的声音与剧痛叠合。库薇妮轻轻擦过我这只皮肤融化且出血不止的右臂，就在这个瞬间，我失控地放声哀嚎。

    少女仿佛被哀嚎推了一下似地退后，她的双手沾上了我的肉块和血液。

    「啊……」

    爱露密思就像要推开吓得说不出话的少女般插入我俩之间，手掌上还带著解毒魔法的绿色光芒。

    「情况不妙，对方是曼提柯尔，就算我变成本性状态载著你们跑还是会被追上。只能在这里等救兵了。」

    我只能咬紧牙关反覆地吸气吐气，没办法回应。

    「抱歉。」

    在爱露密思背后，库薇妮看著双手沾上的血肉轻声说道。

    「放心，这个人类还算强壮，这点程度死不了。」

    「不过，都是因为我……」

    爱露密思继续替我治疗。医官放弃彻底解毒，右手准备施放治疗魔法。

    那双绿色的眼睛中带有迟疑。她的左手探向腰际的口袋。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装有止痛剂的安瓿。

    如果打了这东西就没办法战斗，但我从未在没麻醉的情况下让人治疗这么重的伤。身为人类的我，很有可能忍受不了治疗魔法的痛楚而发狂。

    就在爱露密思下定决心要替我打麻药的瞬间，背后传来刺耳的破碎声。

    跟天花板残骸一起掉下来的人面虎，站在仓库深处的货柜上。

    「从这股魔力的气息看来是独角兽吧？唉呀呀，真是个难应付的对手。」

    我从木箱边缘看过去，发现它那双与白眉作伴的老眼直盯著我们看，剧毒尾巴则得意地在屁股后面摇来晃去。

    「不过，我的毒应该很痛吧？人类可顶不住这种剧毒喔。」

    接著，曼提柯尔就像要安抚孙儿一般柔声说道：

    「把龙的孩子交出来，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对我而言，硬是杀掉你们惹火整个调停局有害无益。」

    这家伙的目标果然是库薇妮？

    被点名的库薇妮则是一脸平静。

    「嗯，没办法。」

    少女乾脆地说完，随即像要去散步一般打算走出木箱后方。

    「库……薇妮？你想干什么？」

    「虽然我想以龙的身分战斗，将敌人赶跑……但看来是办不到了。怪了，本公主明明是龙啊。真奇怪。」

    库薇妮尴尬地看著沾上我鲜血的双手。

    她的小手有如暴露在酷寒之下似地，不停颤抖。

    「既然不能以龙的身分战斗，就要表现得像个公主。没关系。公主为了交易而牺牲——这点跟过去一样，未来也不会有所改变。」

    我只能不断地吸气、吐气，爱露密思也只能沉痛地保持静默。

    「——抱歉，爱露密思。请你什么也别说。」

    即使如此，爱露密思依旧想出声制止，但库薇妮摇头拒绝。

    少女的声音在颤抖。她已藏不住心中的恐惧。

    「尽管是幻想，但我真的将你们当成朋友。所以……如果你们开口拋弃我，会令我有点难受。让我自己走吧，什么也别说。这么一来，我就能当一头重荣誉的龙，用这个身分保护自己的朋友。」

    爱露密思的面容因悲痛而扭曲。

    库薇妮认为我们一定会拋弃她，所以才说至少让她自己走。

    少女打从出生就受到周遭憎恨，又在身不由己的情况下被赶出故乡，现在更有人要她的性命，她却连理由都不晓得。这种叫「龙公主」的特殊逻辑，是她保护自己内心的手段。

    这是她稚嫩却极端的处世之道。

    「那么，再会了。」

    库薇妮甩动红发，准备走向曼提柯尔。

    而我用左手抓住了她的手。

    「嗯？」

    我将搞不清楚状况的库薇妮拉过来，让她坐在大腿上。冲击传到了右手，令我不禁发出呻吟。

    库薇妮带著疑惑神色的蓝眼睛里，映著一个表情非常惊人的男子。

    面对无言地盯著她看的我，库薇妮搔了搔脸露出笑容。

    「你的使命感令人敬佩，但送掉自己的命就没意义啰？没事的。虽然不晓得那家伙是什么人，但就算我被绑架，【龙羽之里】和克里亚特也不至于——」

    「库薇妮，我们是什么人？」

    原先已化为碎片的思绪，以不断涌出的怒火为中心逐渐复原。

    「我们才不会为了使命以外的东西牺牲，政治什么的管他去死。」

    我低沉的话音带给库薇妮重大打击，让她低下了头。

    爱露密思可能以为我精神错乱，打算替我注射麻醉剂，但我用眼神制止了她。

    我的左手碰到了腰带上的调停局识别证——里头的一张照片。

    ——嗯，我知道。我们绝对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等得不耐烦的曼提柯尔似乎从货柜上跳下来了。我握住手枪，右手传来「滋滋」声。

    「不过，我们是调停局。」

    这回不是为了忍耐痛楚。

    「我们的使命，就是保护这个人类与魔物共存的社会。保护人类与魔物的孩子能够一同欢笑度日的现在。」

    库薇妮拾起头。

    在那对清澈的蓝眼睛注视下，我握紧手枪，鲜血随之飞散。

    我的手用力、再用力。这是为了开枪，更是为了保护。

    这么幼小的孩子，居然连老实求助的念头都不能有。对这一切所产生的义愤逼我振作，带给我力量。

    接著力量化成了笑容，我将左手放在库薇妮头上。

    「向大人求助啦，小孩就该这样吧？」

    「莱尔——」

    「好啦，你先下来。」

    让腿上的库薇妮下来后，我用左手解开领带。

    我用力咬住折起来的领带并伸出右手，明白我意思的爱露密思随即露出苦笑，然后在不用止痛剂的情况下毫不客气地施展治疗魔法。

    肉体的变化让神经发出惨叫，咬紧的牙齿与领带之间渗出血泡。右臂彷佛触电一般想往上弹，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握拳撑了下去。

    伤势过重所以没办法立刻治好，这么短的时间内顶多只能让肌肉与血管再生。

    「剩余的毒素影响了治疗效果，这样是极限。」

    「……很、够、了。」

    由于皮肤还没复原，所以光是风吹过就会让我差点失去意识，但不至于影响战斗。

    我吐掉用来保护牙齿的领带，检查完弹匣内的子弹后站起身。

    「之后的事，就等收拾掉那家伙再说。」

    爱露密思也结束了治疗魔法起身。

    库薇妮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她想必觉得难以置信，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吧。

    现在这样就够了。我们会沿路指引她，直到她发现的那一天。

    她会明白，这个世界跟她所想的不一样。

    「上吧！」

    于是，我们与凶恶的敌人展开一场激战。

    我俩冲出木箱后方，往侧面奔跑。同时我更以【古罗斯一七】射击，将敌人的注意力从库薇妮身上引开。

    额头中弹的曼提柯尔则是傻眼地摇摇头。

    「……决定战斗到底吗？那就腐烂而死吧！」

    尖刺于高举的尾巴尖端微微振动，摇撼空气。

    接著能够让肉体坏死的毒针群张开、发射。就在我们滑进当成盾牌的塑胶货柜后面时，方才通过的走道与货柜另一边已钉满了尖刺。

    「那个老头就这么想要库薇妮吗！他该不会是你的亲戚吧！」

    「我的家族里可没有曼提柯尔，更没有欺凌少女的蠢货。」

    爱露密思冷静地盯著变为毒针草原的地板。

    「或许是为了增进输送毒液的效率吧，这道攻击魔法几乎没有贯穿力。此外发动也需要些时间，只要逼近对方就能轻易封住。」

    「可是Ⅳ级的魔物啊……我们这边是人类跟Ⅰ级魔物，战力差距还真大呢。」

    「那个等级只是为了简单比较魔物跟军事兵器而随便排的，也没把个人资质考虑进去，不实际打一场根本不晓得。」

    那双盯著遮蔽物彼端敌人的绿眼中，燃烧著熊熊的斗志。

    手边的【古罗斯一七】还剩十五发子弹。另外有特殊弹匣一个，白金弹一发。

    「话说回来，我好像还没问你的意见。怎样？想投降吗？」

    「不可能吧。」

    「也是。弃少女于不顾的独角兽可以算得上是种诈欺了。」

    「我也是调停局员喔。即使护卫对象是男的，我也会心不甘情不愿地保护他……再说，除了身为独角兽以外，我也非得从爱露密思·提米斯的身分保护库薇妮不可。」

    战意与决心，将爱露密思的美貌妆点得更为闪耀动人。

    毒针风暴已停，差不多该出手了。

    我也换上特殊弹匣，装填银弹做好战斗准备。

    「只要毒针还在就很难使用白金弹，得先想办法解决这点。」

    「毒针的物理性威力不高，而且正如那家伙所说，属性上是独角兽有利。这部分交给我负责。」

    确认完彼此的目标后，我们分别从左右两侧冲出货柜后面。

    「——开始啰！」

    我大吼一声扣下扳机。尽管后座力傅到右臂使得鲜血与痛楚飞溅，但充填了【雾冰掌】魔法的九毫米银弹仍旧命中了老头的下巴，令中弹部位开始结冻。

    从曼提柯尔的笑容看来，这枪没什么效果。威力低而主打次数和速度的【雾冰掌】，碰上身躯巨大、生命力强韧的曼提柯尔几乎毫无用处。

    但我毫不在意，继续将魔力转换为夺热魔法，并于修正些许偏移的准心后再度开枪。对方抓住了时间差，以前脚挡下第二发银弹。

    曼提柯尔回敬似地启动毒针魔法。结束当前任务的我翻身躲回方才的货柜后方。

    爱露密思则配合我的射击进行冲锋。

    她全身发出蓝光，从中出现的独角白马化成箭矢飞奔而去。曼提柯尔冷笑一声，将魔法瞄准的对象改为爱露密思。

    毒针大军热烈欢迎独角兽。毒针虽然先后刺上白色马车，对于毒系魔法有抗性的独角兽却只是摇晃一下就甩掉全身上下的针，突破了毒针群。

    曼提柯尔的尾巴化为铁锤砸向爱露密思，但尾瘤只粉碎了水泥地板。在那之前，爱露密思已斜向修正了冲锋轨道，腾空跃起。

    在爱露密思前方，是曼提柯尔身旁双层大型货柜的侧面。尾瘤紧接著低吟回头，追击爱露密思。

    就在惨遭金属之壁与尾瘤砸成丑陋的肉酱前，独角兽全身泛起咒文。

    在空中施展【人化术】的爱露密思一个扭身，用鞋底于货柜侧面著陆，并利用突进的速度奔上九十度的墙壁。曼提柯尔迟来的尾巴重击货柜奏响强烈的金属声，令货柜为之凹陷，但爱露密思早已蹬壁跳走。

    「喝！」

    她一个急促的呼气，直袭下方曼提柯尔。结合了前空翻与重力的踵落击中怪物颜面，以铁板补强过的鞋子陷进对方宽阔的额头。

    鲜血如喷泉般自老者破裂的额头飞散。爱露密思前脚一弓，解放脚力，跳过曼提柯尔头顶后退开。

    笑容从染血的老脸上消失。它露出跟虎躯相衬的凶恶表情，转身追赶爱露密思。但植物喷流封住了它的行动。

    从我左手产生的榕属藤蔓缠住了猛虎的右前脚并开始成长。尽管这些藤蔓试图压迫并折断脚骨，但曼提柯尔在魔法完全发动前就已将右前脚往侧面甩去。

    藤蔓男一端被对方抓住，令我整个人往侧面飞了出去，一头栽进木箱堆成的山。当下我眼前都是木片、鲜血，以及箱中满满的缓冲材料。

    我立刻解除藤蔓，跌跌撞撞地逃出木箱残骸。

    「你很烦耶，小鬼。」

    尾巴闪动。在远处挥舞的尾巴放出了振动声与毒针。

    「你以为我会中同一招吗！」

    我伸出左手发动【雾冰掌】。

    眼前紧急张开的一公尺厚水墙吞下毒针群，将它们留在里面。

    适合防御的【雾冰掌】拿手好戏在此。水的分子密度是空气的五百倍以上，因此阻力很强。只要水墙有一公尺宽，就连五点五六毫米口径的步枪弹也无法逞威。

    我解除水墙，以全速读取魔法并回射三枪。直冲而来的曼提柯尔太阳穴、右肩、左前脚中弹，从这三发银弹长出的茎绽放鲜艳的紫花。

    这几种源自乌头属的剧毒，只要少许就能造成心脏麻痹，令生物当场死亡。

    但理应身中剧毒的曼提柯尔并未减缓速度。

    「该死，这家伙对毒魔法有抗性吗！」

    我中断魔法，侧滚躲开曼提柯尔的突进。然而掠过肩胛骨的虎爪将战斗背心连同我的肉体一并撕裂，鲜血随之洒落。

    曼提柯尔立刻转身，继续追击倒地的我。

    就在我认为自己走投无路时，血盆大口逼近的画面随著一阵冲击迅速向右流逝。从旁冲来的爱露密思用角勾住我的腋下，就这么将我带离原地。曼提柯尔的利爪找上白马的左肩到左后大腿代替我，产生撕裂布料般的声音。失去平衡的爱露密思切换成人化状态，带著突进的惯性跟我一起摔在地上。

    「喔喔喔喔！」

    在地上滑行的同时，我将夺热魔法灌注在银弹中朝后方连射。虽然曼提柯尔侧跳躲过，但至少这么做中断了对方的追击。

    闪过银弹的巨躯消失在障碍物后方，接著连脚步声也消失无踪。

    高高堆起的货柜与木箱形成迷宫，我和爱露密思在中心背靠著背戒备四周。从那家伙的样子看来，应该不是去找库薇妮才对。曼提柯尔似乎改采奇袭战法，走它擅长的丛林战那一套。

    「多谢救命。」

    「彼此彼此。」

    单膝跪地的爱露密思肩膀、侧腹、大腿等处血流如注。我的状况更糟，额头流的血遮住了左眼，背部则沾满了血。复原的右臂也在摩擦地面时弄断了表面的肌肉纤维，现在就像帘子一样下垂。

    尽管我们很想治疗，但曼提柯尔大概就在等这个机会吧。

    「糟糕，已经快到极限了。」

    「没时间这点对面也一样。」

    它大概想用下一次的攻击做个了断，所以才会躲起来。

    对它而言，一旦时间拖长也有调停局援军赶到的风险。

    但是，我可没打算把一切赌在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来的援军上。

    我手里的牌都不可靠。低威力的一艘射击与【雾冰掌】没用，敌人又对【树龙环】的毒有抗性。爱露密思虽然一度在肉搏战抢到上风，但多半没有第二次了。

    果然，只能把【雾冰掌】魔法充填到白金弹的容量极限了。

    然而银弹的容量还能立刻充填完毕，白金弹可不行。一来这需要时间，二来这段期间我会毫无防备，连掩护爱露密思都办不到。

    更重要的事，一旦落空我就等于失去一切战斗手段，只有凌虐至死的下场等著我。

    ……没时间犹豫了。对方拉开距离的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

    我拔出弹匣，拉滑套排出枪膛里的子弹。

    接著我直接将白金弹从退弹口塞进去，放开滑套。

    「来了！」

    爱露密思的警告声让我回头，巨影出现在我们头上。耸立于货柜顶的东西，正是如高塔般直立的长尾。

    高速挥下的尾瘤掠过左右散开的我俩撞击地面。当飞散的水泥碎片打在我们身上时，那道不祥的振动声再度出现。

    我连水墙都来不及施展，尾瘤就已朝四面八方射出毒针。

    洒在我背上的毒针全数由背心挡下，但在冲击窜过左膝内侧的瞬间，肉体融化的感觉立刻传来，令我惨叫出声。

    尽管痛得在地上挣扎，我依旧开始准备【雾冰掌】。

    但我顶多做到这里。此刻我已无法行动，毒的量太多了。

    「爱露密思！」

    搭档回应了我的喊叫。

    「现在！」

    爱露密思没有治疗我，而是解除人化冲向陷进地面的曼提柯尔尾瘤。拖著血迹疾奔的白马尖角一闪，将尾瘤砍了下来。

    曼提柯尔在货柜上方发出痛苦的叫声，把流血的尾巴给拖了回去。

    但那家伙还有爪跟牙。它下到地面，血色的眼睛里燃起熊熊怒火。

    爱露密思扭转马头，放低黄金角逼近曼提柯尔。

    没时间了。如果不在数分内打倒曼提柯尔解除那家伙的魔法，毒的腐蚀就会遍及全身，到时候我大概会死于器官衰竭吧。

    魔法传至枪膛内的白金弹，【古罗斯一七】的枪身开始从内侧发出白光。

    剧毒与魔法负荷逐渐夺去我的性命。鼻腔里出现液体与铁锈味，视野也变得一片鲜红。负荷毫不留情地袭击我的脑与全身，毛细血管随之破裂。

    但我不能停手。爱露密思还在前线死斗。

    爱露密思扬起在地面擦出火花的角，劈向曼提柯尔的右前爪。火花迸裂，独角兽的角砍下了四根钩爪。

    左虎爪正中爱露密思因为挥角而毫无防备的右侧腹。横扫的巨爪深深陷进白色的侧腹，让独角兽的身躯弯成了<字形。

    吃下这深达内脏的一击后爱露密思往旁边飞了出去，但她依旧施展【人化术】以缩起身子减轻冲击。接著她立刻打算解除人化——却因故中断。她将弯起的右臂举在脸旁，以左手在内侧撑著采取防御姿势。

    曼提柯尔有如巨木的尾巴带著风声撞上她。虽然失去尾瘤，这条尾巴依旧是拥有巨大质量的肌肉块。爱露密思右臂与右肩碎裂的声音传来，她纤细的身躯像片树叶般飞出去。

    承接肉体的货柜发出巨响，爱露密思口吐鲜血。她以左手撑在地上避免摔倒，但无力下垂的右臂已彻底毁坏。

    以独角兽的肉体构造来说，只要四肢其中之一遭到破坏就没办法战斗。而在一对一的状况下，也无法制造施展治疗魔法的空隙。

    即使如此，爱露密思染血的嘴唇仍旧勾出了笑容。

    正打算给她致命一击的曼提柯尔从那美丽笑容中察觉危机，连忙回头。

    爱露密思干得好。我也像要甩掉全身的剧痛一样回以笑容。

    在发出耀眼白光的【古罗斯一七】枪口前，只剩一头终于发现自己失算的愚蠢猎物。

    巨大容量的白金弹中，已经灌有三十发份的【雾冰掌】夺热魔法，得到相乘成果。这玩意儿虽然外型只是颗小小手枪弹，实际威力却已经跟炮弹没两样了。

    现在的曼提柯尔，没有能阻止我这一击的远距离攻击手段。

    「到此为止了！」

    魔弹冲过枪管，带著我所有的魔力飞翔。

    曼提柯尔以受创的右前脚为盾接住魔弹，避免命中要害——至少它是这么想的。

    愚蠢的家伙。这场战斗没有什么后续。这一击就会要你的命。

    然后，魔法解放。

    冻气在曼提柯尔的右前脚炸开、旋绕，形成白色的龙卷。

    白金是最优秀的储藏·转换魔力材料，我以这颗子弹重现的东西，乃是连灵魂都能冻结的雪女传说。

    急速的冷冻，使得曼提柯尔脚边水泥地爆开。

    曼提柯尔的肉体也一样。结冻的细胞内先后产生冰晶，膨胀的压力破坏了细胞膜。魔物强韧的皮肤与肌肉从内部撕裂、溃烂。曼提柯尔虽然仰头惨叫，但就连它的喉咙与肺部也在瞬间结冰，哀嚎跟著冻结。

    最后子弹终于用尽充填的魔力，化为白银龙卷的夺热力场随之消失。

    曼提柯尔的巨躯遭到强大的夺热魔法彻底蹂躏。它的肉体爆开、结冻，外露的肌肉与内脏更因为坏死而变成黑色。

    就算是这样，那家伙依然活著，还能动作。

    曼提柯尔举起完全冻结的右前脚，踏出一步。虽然右前脚的表面产生战裂，还少了好几根脚趾，但那对血色双眸仍旧带著明确的杀意瞪向我。

    就算用白金弹把全部魔力灌注在一击，光靠人类的魔力量还是杀不死它吗？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曼提柯尔放声咆哮，朝著我突击。速度虽然缓慢，但要带著身受重伤后没体力又没魔力的我一起下地狱还是绰绰有余。

    一阵白色的风窜过曼提柯尔左侧。

    还有金色光芒相伴。

    数秒后，猛虎被砍下来的左前脚掉在地上。没了支撑的曼提柯尔失速往地面倒去。

    独角兽追过了无力的曼提柯尔，马身上看不见半点外伤。毕竟独角兽连困难的治疗他人都能立即生效，自我治疗那种程度的伤只要十几秒就能搞定。

    爱露密思转换方向，低下马头准备最后的突进。染血尖角瞄准的目标，正是呆呆看著自己左前脚断面的老者颜面部位。

    独角兽高声嘶鸣，再度成为一阵风。

    化成闪光的黄金角从曼提柯尔瞪大的双眼之间刺了进去，直达脑髓。

    「去死吧。」

    爱露密思冷冷地说完，便将马头甩向空中。埋进脑内的黄金角顺势劈开曼提柯尔头顶，脑浆随之飞舞。

    脑部遭到破坏的曼提柯尔往旁边倾斜。

    沉重的声音响起，凶恶的罪犯终于彻底倒下。

    我小心地放下【古罗斯一七】。手往左膝内侧探去，原先插在那里的毒针消失无踪。曼提柯尔似乎已经死透了。

    「结束了吗……」

    在寒冷的空气中，吐出的气成了白色。

    就在这个瞬间，世界开始倾斜，我往右倒在自己流出来的血泊里。我没感受到痛苦，夹在身体与地板之间的右臂也没溅出血花，只有一阵恶寒席卷全身。

    我的肉体似乎终于到了极限。

    逐渐变暗的视野中，我看见用了【人化术】的爱露密思奔来。同事立刻将止痛剂打进我的大腿，开始施展治疗魔法。

    「笨蛋，你几乎把体内的魔力花光了对吧。治疗魔法也要使用受术者的魔力喔？」

    「……会死吗？」

    「不会，只是确定得住院而已。好啦，你就安心地睡吧。」

    爱露密思面露苦笑。这句话让我放心地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止痛剂药效与失血带来的睡意。

    虽然是自己施展魔法惹的祸，但还是冷得很难受。

    然而，尽管五官因为止痛剂而变得迟钝，我却能感受到有股暖意包住左手。

    我微微睁眼，看见一对俯视著我的天蓝色眼睛。

    这对彷佛遗失了某种感情的双眸，流露出不知该对眼前景象做出什么反应的神色。

    即使如此，库薇妮依然用双手紧紧地包著我的左手。

    意识落入黑暗。

    在这段期间，那双小手一直温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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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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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这几天，我住进了洛詹特中央医院。

    住院生活很无聊，但分局传来的邮件内容让我十分开心。

    首先是车子被曼提柯尔砸烂的包特还活著。虽然他也得住院一段时间，但性命似乎没什么大碍。

    另外我和爱露密思保护庳薇妮的功绩得到肯定，上头要颁给我们黄铜圆环章。尽管顾虑到这次加入社会的机密性让颁奖仪式必须延期，但先发下来的奖金不但够还清休旅车剩余的贷款，多出来的部分甚至能买部新车。

    唉，实在是太好了。虽说当时情况危急，但驾驶的毕竟是爱露密思，车子又是在任务中报销，保险金会不会下来还很难讲。

    可是，没有人来探望实在让我有点——不，相当寂寞。待在单人病房更让寂寞倍增。

    ……由于爱露密思的治疗已让大部分伤势痊愈，因此我的状况不算严重，连探病的必要也没有，这点我很清楚。不过，这让我觉得该重新检讨一下自己在职场的人际关系。

    住院第三天，寂寞达到了极限，于是我决定强行出院。

    我脱下睡衣，穿上牛仔裤。而就在我伸手拿T恤时，病房内打开的电视播出一则引起我注意的新闻。

    『以下是三天前洛詹特那桩失控案件的后续报导。洛詹特市警表示，他们从那名遭警官射杀的曼提柯尔——通缉犯刚姆遗体内验出大量毒品。因此市警判断这是嫌犯神智不清所致的冲动型犯罪，正在追查毒品的入手管——』

    「什么……！」

    冲动？曼提柯尔的袭击完全是计画下的产物。

    而且新闻完全没提到雷尔德他们制住的那些百货公司狼人，说穿了就连「调停局」这几个字都没出现。

    这种新闻操作不是调停局的手法。这简直就像——

    「唉呀，已经要出院了吗？」

    爱露密思从浑身僵硬的我背后走进房内。我指著电视，质问这个不但没敲门还连个慰劳品都没带的无礼家伙。

    「爱露密思，这怎么回事？」

    「哪有怎么回事，就这么回事啰。」

    她摇摇头，将倦意转为叹息。

    「这个剧本是情报总局写的。」

    「为什么又扯上情报总局？这种事我们处理就行了吧？」

    「前提是我们能出手。现在分局完全停摆啰。」

    爱露密思拉了张附近的钢管椅坐下。

    「前几天那场袭击让我们这里背上了情报外流的嫌疑，目前正在进行内部调查。调查结束之前，所有的负责案件都被分给其他机关处理了。」

    「真的假的……啊，原来如此。」

    虽然不想怀疑同伴，但我切身感受到了袭击的计画性，无法简单否定这种可能。

    「难怪没有人来探病，毕竟不是这种时候嘛。」

    「顺带一提，虽然我跟你一样阻止了袭击所以排除在外，但我可没打算来探望你。今天会跑这一趟，只是因为上头交代我来向你报告而已。」

    「喂，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啊？你是来吵架的吗？」

    海因·奥格特遇害似乎也跟情报外流脱不了关系。

    这次的案件跟人类至上主义有什么关系吗？还是说，单纯只是分局里有蠢货为了钱把情报卖给罪犯？

    但我突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因此抬起头询问。

    「我说啊，那库薇妮怎么办？她的安危也要交给别人吗？」

    「抓到重点了。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

    该不会连加入社会的案子都要冻结吧？爱露密思摇头否定了我的不安。

    「放心，库薇妮还在洛詹特。上头要她跟林德兰先生对这次的袭击保持沉默，避免对加入社会造成影响。」

    听到这句话让我松了口气。

    不过，爱露密思的表情离安心还远得很。

    「但她与林德兰先生的安全被列入国防省——克里亚特国军的管辖范围。从今天十八时起，她的护卫工作将交由军方负责。」

    虽然不甘心，然而这应该是最能保障库薇妮安全的办法吧。

    尽管不晓得情报总局在要什么蠢，但就这个状况来看，一般都会认为曼提柯尔受雇于某个组织。最糟糕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是赫克特在搞破坏。

    跟我们的戒护相比，交给专业人士应该安全得多吧。

    「报告到此为止。」

    爱露密思简单作结，随即站起身来。

    「解析结果差不多该出来了，我去确认一下。之后会拿去跟各DNA资料库比对，不过你还是别抱什么期待吧。」

    「解析？」

    「之前拜托联邦警察的玩意儿啦，那是你要我做的吧？」

    绿色的眼睛一瞪之下，我连忙翻找记忆。

    「喔，那个啊。杀害海因那家伙的DNA是吧？我当然还记得。当然。」

    由于我们是私下调查，所以那边似乎还在继续。而爱露密思虽然挂著笑容，表情却显得非常不悦。

    「你也是，既然好了就快点出院。林德兰先生似乎要向你道谢。」

    于是爱露密思离开了病房。

    正好，跟林德兰见面说不定能问他库薇妮状况如何。

    更何况，差不多也该确认一下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流血了。

    我穿上一直握在手里的T恤，迅速整理起私人物品。

    林德兰指定的见面地点，就是初次见面的市政府交谊厅。

    通过两名军人把守的交谊厅入口后，便看见林德兰以笑容迎接我。

    「您平安无事实在太好了。另外关于公主殿下约事，我在此也代表【龙羽之里】表达感谢之意。」

    「不不不，毕竟那是我们的工作。」

    「两位的活跃我都听公主殿下说了。面对要求交出公主殿下的魔物，您虽然身负重伤依旧勇敢地战斗。」

    握手并打完招呼后，林德兰便领著我到房间边缘的接待席。途中我以带点玩笑性质的眼神看向中央大桌。

    「请放心，今天殿下不会从那里跳出来。」

    「真遗憾，我已经准备好要避开了呢。」

    我与微笑的林德兰隔著桌子坐下时，想起了后脑勺的痛楚，紧接著又想起留在左手上的余温。

    「库薇妮的状况如何？」

    「很有精神唷。她很担心莱尔先生您，甚至因为吵著要见您而咬了护卫一口。不过知道您没事以后，她就冷静下来了。」

    我可以轻易想像出那个画面，不禁露出微笑。

    「但她似乎冷静过了头，最近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呢。」

    「所谓的心灵创伤吗？」

    尽管我很担心，不过林德兰只是轻笑一声。

    「没问题的。每当公主殿下开始思考某件事，她就会整天发呆。夫人去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虽然不晓得哪里没问题，但既然从小陪在库薇妮身边的他这么说，那应该不要紧吧。

    我还想听更多库薇妮的事，但在这之前还有些话非说不可。

    我端正姿势，向林德兰深深低下头。

    「……非常抱歉。这回调停局的判断过于轻率，让她暴露于危险之中。」

    「没这回事，贵局已经尽最大的力量了。」

    「即使如此，还是得投注更多心力在护卫上。考虑到这次加入社会的重要性，应该派出两倍以上的护卫。」

    我拾起头来，表情十足是个为自身过失感到沮丧的公务员——才怪，我现在八成笑得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吧。

    「如果考虑到【龙羽之里】的白金矿就应该这么做。」

    看来是猜中了。

    林德兰盯著我的脸。

    「……这件事，应该只有克里亚特高层以及潘德拉冈财阀知道才对呀。」

    接著老人一副困扰的样子摸著白发。

    「是公主殿下说的吗？我明明一再叮嘱她要保密的。」

    「她什么也没说，是我擅自推测的。虽然也可能是银矿之类的其他资源，但前几天迎接您的车属于能源省，克里亚特又在这种时候急著促成加入社会，两相对照之下，除了白金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

    林德兰彷佛被小孩摆了一道似地，轻敲自己的额头露出苦笑。

    「根据调查，我们那里地下蕴藏的白金量，换算成克里亚特的年消费量似乎相当于四十年份。过去的当家，或许就是晓得这点才建立起现在的【龙羽之里】也说不定。」

    克里亚特甘冒危险也要取得的东西，正是支撑现代魔法技术的资源——白金矿脉。

    克里亚特这么急著促成加入社会的理由也清楚了。想必是打算拿加入社会当藉口，将位于国境缓冲地带的【龙羽之里】当成国土采矿。

    克里亚特消耗的白金一半仰赖进口，大宗进口对象之一的立丹国又偏向敌对的赫克特。如今立丹国作势要对白金的出口设限，因此克里亚特无论如何都会想取得【龙羽之里】的白金吧。

    「有价值的东西会带来利益与风险，对吧。如果白金矿的存在突然公诸于世，各国之间很可能爆发一场以【龙羽之里】为中心的战争。」

    「正是如此。里民们还不知道白金矿的存在，要是没有半点准备就告诉他们，多半会出现想引发战争的人吧。」

    「……【龙羽之里】的居民们就那么憎恨人魔社会吗？」

    「嗯，非常遗憾。」

    此时，林德兰犹豫了一瞬间。

    「过去的我，大概也会有同样的想法吧。」

    眼前看似温柔的老人以严厉的声音说道：

    「聚集来此的流民，都希望能以魔物的身分活下去。然而这种生活方式与时代不合，因此他们要不是遭到人魔社会排斥，就是自己选择脱离。从他们的角度看，人魔社会是种违反自然法则的恶行唷。」

    「所谓的自然法则是指——」

    「魔物的本能。」

    我脑中窜过一道令人不快的电流。

    「本能吗？我想起了亚美提雅战争的奴艾曼呢。」

    我内心的不悦不慎混进了话音中，但林德兰似乎没注意到。他仰望著天花板，彷佛在缅怀过去。

    「【本能派】的奴艾曼。那家伙烧尽友军的焚风，如今依旧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老人无意的一句话，令我大为吃惊。

    「……难不成您参加过那支抓住奴艾曼的特种部队【地生人】？」

    「嗯，我曾是其中之一。」

    昔日的英雄并未夸耀过去的英勇，而将细微的伤痛镶在微笑里。

    在潘德拉冈财阀协助下组成的龙族部队【地生人】，是当年亚美提雅战争的王牌。

    这场战争发生在三十五年前，当时我还没出生，但我想像得到他痛苦的理由。

    发生在北方大陆的亚美提雅战争，对联合国与克里亚特而言是个失败。

    起源要追溯到四十年前。激进的魔物政权亚美提雅，被发现包庇在联合国加盟国内进行恐布活动的【本能派】。亚美提雅无视他国引渡【本能派】的要求，因此联合国组成了以克里亚特军为中心的多国联军，高举维护和平的大旗展开军事行动。

    起先大家以为这场战争会在一年内结束，但【本能派】与亚美提雅军以市民当盾牌进行游击战，使得多国联军无法应付，战局僵持不下。

    战火更烧到同为魔物支配体制的周边国家，让北方大陆问题陷入泥沼。

    五年后虽然成功逮捕奴艾曼，但北方大陆的混乱已无法平息，多国联军不得不撤退。

    亚美提雅战争引爆的北方大陆混乱一直持续到今天，还吸收了世界各地的黑市资源让冲突愈演愈烈。

    这都是联合国与克里亚特太过轻率所招致的地狱。

    「你之所以离开克里亚特，是因为亚美提雅战争吗？」

    「这场战争只为了满足克里亚特愚蠢的自尊心与钱包，却夺走我许多东西。我失去了同甘共苦的伙伴们、失去了在当地结识的难民朋友，甚至失去了比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于是您背离了克里亚特，流浪到当时与人魔社会敌对的【龙羽之里】——为了向克里亚特复仇。」

    克里亚特为了对联合国强调自身的领导地位而带头打这场仗。而这场仗不但失败，还因为自身过失让北方大陆陷入混沌。

    看著眼前被迫为这种蠢战争流血的英雄，我实在无法责备他。

    「然而理应替您提供复仇环埦的雷欧亚姆，却为了库薇妮而转换方针加入社会……您能接受这种事吗？」

    即使如此，我还是提出了质疑。因为这名老人必定会提供我所期待的答案。

    片刻后打破沉默的老人声音，显得无比温柔。

    「有些事情我很清楚。不管是愤怒、过去，还是本能，一旦有了要守护的东西，全都能简单地克服。这是世界上最值得尊敬的丰功伟业。所以魔候们背叛了【黑蛇】，人魔社会变得繁荣。」

    我们同时笑了。这是个嘲弄世上一切困难，并打算轻松地跨越它们的笑容。

    接著守门的军人前来告知时间已到，我俩再度握手。

    「下次见面彼此应该都是克里亚特国民了吧，请替我问候库薇妮。」

    「近期内替您安排跟公主见面的机会吧。公主殿下需要您的话语。」

    「好的，那就麻烦您了。」

    我目送老人离去的背影，想起一个忘了提出的疑问。

    先前林德兰说的「诅咒」是指什么呢？

    我本来想追过去问，最后还是作罢。

    如果有必要，他应该会主动告诉我吧。

    在最近的公车站牌下车后，我踏上回家的路。

    海因暗杀、调停局内部调查，以及库薇妮的事。问题堆积如山，但老天爷应该会允许我今晚过得悠闲一点吧？

    我所住的艾米尔街，是个远离观光景点和市中心的脏乱地区。窄路两旁的楼房与租赁公寓全都相当老旧，充满了日常生活的声音。白于几条街外就是黑社会管辖的风化区，所以治安也不怎么好。

    只要是大都市就会有这种地方存在，洛詹特也一样。当然住过就会晓得其实也不坏。

    弯过满地垃圾的转角，就能看见数天不见的自家。

    我家相当有特色，它本来是个能停六辆车的大型车库，现在则改装成了——嗯，车库。

    这里本来是汽车维修中心，不过店家倒闭后无人闻问，于是我去年买了下来。由于空调与电路设备的拆卸费用似乎也不可小觑，所以我心怀感激地直接使用前人遗赠。虽然没有厨房那种好东西，不过有淋浴间跟厕所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原先想过用下次的勤勉奖金搬家，但花钱改装这里也不坏。

    ……反正我短期内没有成家的打算，也没有对象。

    这么一想突然让人倍感寂寞。我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家，手机却在牛仔裤口袋里响了起来。我掏出手机一看，发现是雷尔德打来的。

    「雷尔德吗？你打来得正是时候，要不要去喝——」

    『你在鬼扯什么啊！现在不是这个时候！』

    满是焦躁的吼声重击我的鼓膜，于是我让手机远离耳朵。

    「怎样啦，出了什么事吗？」

    『什么出了什么事！不见了啦！』

    「什么不见啦？」

    『小姑娘啊！库薇妮从藏身处消失了！』

    瞬间，我松懈的脑袋切回清醒状态。

    「喂，你在说什么啊！护卫是由军方负责吧，为什么会这样！」

    『那是我的台词！四十分钟前护卫交接时，她突然不见了！』

    「你、你们的戒备也太松了吧！那孩子才刚遭到坏人袭击耶！」

    『没人想到护卫对象会自己跑出去啊！』

    「啥？你说她自己跑掉？」

    『是啊，监视摄影机好像有录下来，她是自己离开藏身处的。目前军方正在搜索。』

    那个龙女孩在想什么啊！

    我加快返家的脚步，同时也让脑中思绪狂奔。

    身上没钱的她不可能利用大众运输工具，但考虑到龙的体能，四十分钟能跑的范围已经够大了。

    「有下令市警搜索吗？」

    『卡在这次加入社会的机密性上，许可还没下来。而正在接受内部调查的我们也不能以组织的立场进行搜索。』

    「准备完毕后我也加入搜索，有什么事就联络我。」

    我收起手机，打算开启自家的铁卷门——

    「啊，笨蛋！我这个笨蛋！我现在根本没车啊！」

    这时我才想起爱车已毁，不禁抱住自己思虑不周的脑袋咒骂起来。

    我咽下令人想吐的焦虑，打量周围。这种时候，只能向民间人士徵车，或是找辆违规停靠的车用更违反规定的手段接收。

    然而彷佛上天要劝谏我的冲动一般，我家对面正好停了一辆计程车。后座虽然有乘客，不过哪管得了这么多啊！

    我立刻贴上去，并且对满脸惊讶的司机亮出识别证。

    「调停局！我要徵用这辆车！」

    「咦？怎么这样，这也太突——」

    「这关系到小孩的性命啊！」

    我对慌乱的司机这么说完，随即转向后座乘客。

    「你也是，抱歉得请你下车。事态紧……急？」

    当前状况分秒必争，我的口气却软了下来。

    浑身僵硬的我，不由得盯著后座乘客看。

    盯著那个留著一头火红长发的少女。

    对方一看见我便猛眨眼睛，然后露出松口气的笑容。

    「嗨，莱尔！三天不见了呢！」

    「你……怎么会在这里？」

    「嗯？瞧，之前你给我的住址。我拿给这个人看以后，他就把我载过来了。」

    库薇妮边说边掏口袋，亮出那张纸条。

    这张皱巴巴的玩意儿，正是那天我在百货公司给她的住址。

    「唉呀～看见没人在家我还想该怎么办呢，在这里等果然没错！话说回来，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看起来跟其他屋子不太一样，所以——莱尔？」

    还没听到最后，我整个人就贴著计程车坐倒在地。

    我既没生气也没感到安心，只有满满的疲倦。

    即使如此，我依旧用沉重的动作拿出手机，拨电话给雷尔德。

    「……雷尔德，我找到库薇妮了。在我家。」

    『啊？这怎么回事啊？』

    我连回「我才想知道」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叹息。

    「呃～你认识这位小姑娘吗？她说只要在这里等就会有人来替她付车钱。」

    忠于工作的司机毫不客气地追击，令我长叹了一口气。

    「所以说，不是什么意外啦。移动手段？计程车啦，计程车！」

    我一边将冰箱的柳橙汁与啤酒瓶夹在指缝间拿出来，一边用左手将手机抵在耳边。

    「唉，为什么会花这么多时间啊……嗯，我知道啦。动作快喔。真是的。」

    我用脚关上冰箱门，顺便切掉跟军方的通话。

    回头一看，眼前就是宽敞但压倒性缺乏生活感的我家。周围的墙壁水泥外露，中央有两张夹著玻璃桌摆放的沙发，其他就只剩墙边的枪盒与几件小家具，连张床都没有。

    ……当然，我先前从没带任何女人来过这里。

    第一位有此殊荣的女性，正安静地坐在兼当床用的沙发上。

    「他们说一小时后就会来。分局跟军方的联系还是一样糟呢——拿去。」

    「嗯，谢谢。」

    我把果汁瓶丢给库薇妮，自己也打开啤酒坐到对面沙发上。我让冰凉的啤酒滋润喉咙，一只手放在椅背上。

    「真是的，明明不久前才遇袭却擅自往外跑，这样很危险耶？现在林德兰老爷子说不定已经担心得昏过去啰。」

    「唔，抱歉——嘿咻。」

    桌上明明有开瓶器，库薇妮却用指甲撬开瓶盖。该说真不愧是龙爪吗，连人化状态都这么有威力。

    库薇妮喝了一口果汁，接著抬眼送来批判的目光。

    「不过，是莱尔你自己说的吧？你说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来。」

    听到这句话，谁还有办法生气呢？原先准备讲上整整一小时的说教内容，这下子一口气全没了，我只能举起啤酒瓶和右手表示投降。

    「嗯，说的也是。所以呢，怎么了吗？」

    库薇妮长长的睫毛，在那对碧眼上留下了影子。

    一阵足以听见彼此呼吸的安静包围我们。

    这微妙的距离与寂静，就像在空隙中填满了沙一样。

    「莱尔，你很强呢。」

    「啊？」

    在实勤部里我的战斗力算是相当弱……对于这鲜少听到的赞赏，不自在的感觉要比喜悦来得多。

    「这个嘛，这次的战斗算是运气好。一来爱露密思在场，二来装备也相当强大。」

    「可是，你真的很厉害耶。尽管一再地受伤、一再地被打飞、一再地流血，彷佛随时都会丧命，却一直跟那种魔物战斗……明明只是个人类……」

    稚嫩的声音压得愈来愈低。

    「你勇于面对战斗，一点也不害怕。人类很弱小。弱小的人类应该会畏惧、逃跑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能战斗？为什么能这么坚强？」

    库薇妮瞪著我。她的脸上浮现会让人以为自己眼花的愤怒。

    她就像作品遭人涂鸦的艺术家一样，气得浑身颤抖。

    「人类很弱小。本公主是龙。明明是龙，为什么那时——」

    我明白库薇妮愤怒的理由了。

    此刻，她心中的世界观——用来保护自己的世界观——大概正在崩溃吧。

    龙注定孤高，公主则会受到命运摆布。正因为如此相信，她才能忍耐孤独与不讲理走到今天。也才能在曼提柯尔要求交出她时，选择自己走出去。

    对她而言，龙必须是龙，人类必须是人类。

    可是，这些遭到了否定。

    因为我身为人类却奋战不懈，因为自己面对敌人却无法以龙的身分战斗。

    保护她的世界观，就是这么地不成熟。

    我喝乾啤酒，将空瓶摆在桌上。

    接著我从吊在胸前的识别证里取出那张照片，交给库薇妮。

    「看看这张照片。那个看起来很聪明的金发男孩就是我。」

    「咦？」

    库薇妮大概没跟上话题的跳跃吧。她发出疑问的声音，但依旧老实地看向照片。

    「……旁边银色头发的是谁？」

    「比我大两岁的哥哥，威尔弗利特。」

    此话一出，库薇妮就以怨恨的眼神责备我。

    看样子，龙的眼睛就算是照片也看得出差别。我笑著摇头。

    「真的。威尔弗利特，安格雷的的确确是我哥——只不过他是魔物。」

    「在这个世界，魔物与人类没办法生孩子。照理说人类跟魔物不可能是兄弟。」

    「威尔呢，是外部魔物的孤儿。他的双亲因病去世，在故乡加入社会前，我的父母先一步收养了他。」

    「外部魔物的……孤儿。」

    「从那张脸很难想像他有这么不幸的遭遇吧？威尔直到最后都是那个样子唷。」

    「最后」这个词似乎让库薇妮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还给我。

    真的，每次看见那张脸都让人不爽。

    实际上，威尔就是这样的哥哥。

    他有够过分。明明是个魔物却老跟我这个人类混在一起，拖著我在狼和熊出没的山野跑来跑去。被那家伙害得受重伤的次数，就连我本人都记不清楚。每次我忍不住吐苦水，他就会无奈地说「你这家伙真；是无趣」。

    「……我以前住的地方经常遭受外部魔物危害，相当排斥魔物，所以镇上其他人看威尔的眼神总是充满恶意。但那家伙从没对这种环境发怒或哭泣，只是冷笑一声带过。」

    库薇妮沉默不语，静静地听我说话。

    「有一次，我问威尔为什么撑得下去。然后那家伙笑著这么回答：『我要成为拯救老家的英雄。一个要成为英雄的男子汉，哪会输给这种微不足道的障碍啊』。怎样？他是个笨蛋对吧？」

    「他说『拯救老家』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的故乡，当时即将遭到克里亚特排除。他打算阻止这件事，让故乡和平地加入社会。」

    威尔的故乡【涌泉妖精乡】没有【龙羽之里】那么优秀的地理条件，武力也比较弱小。真要说他们有什么的话，就是对于人魔社会的不信任。

    「不只是这样。威尔是真的打算拯救世界。而一天到晚被他拖著跑的我，也被迫发誓要创造这样的未来。真是个会给人找麻烦的老哥啊。」

    带著些许酒气的吐息，从我的口中逸出。

    威尔没等到那样的未来，就跟著成为恐怖活动目标的【涌泉妖精乡】消失在火海里。

    只剩扛著梦想被留下来的可怜弟弟。

    「……我在调停局看见威尔的梦想，所以进了军官学校。不过那里毕竟是军校，魔物学生个个都很厉害。体力方面的训练我不可能是对手，成绩也总是赢不了那些魔物学生。」

    当时的训练非常严苛，我到现在还能清楚地回忆那艰辛的滋味。然而魔物学生们全都能轻松过关，并且若无其事地追过趴在地上挣扎的我。

    「只有成绩优秀的学生才能进调停局。可是体力方面的成绩只会被魔物学生们远远拋在后头。周围的人类同学，一个个都说自己敌不过魔物而死了这条心。」

    「这是当然的吧？就算是跟我比腕力，莱尔你也不可能赢。」

    「……身为男孩子是很想全力否认这件事，不过呢，我大概用双手也赢不了吧。」

    仔细想想，这就是典型的青春期人类男性吧。起初不愿意承认人类与魔物根本上的力量差距，发愤努力。最后察觉彼此之间无法弥补的差距，黯然放弃。

    自己是无力的人类，绝对敌不过魔物。

    只不过有威尔这个哥哥在，让我的认知比其他小孩早一步到达这里。

    「后来某一天，提卡姆西为了说明会来学校，然后他乾脆地对我说——以我目前的名次进不了调停局。尽管我的成绩在同期人类中已经是顶尖了。」

    「是指体力上赢不了魔物吗？根本不可能赢嘛。」

    库薇妮的否定让我笑了。因为她的表情和口气，就跟听见威尔说「真无趣」时的我一模一样。

    「可是，提卡姆西说的没错，这种事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魔物罪犯会因为是人类就手下留情吗？」

    这简单的一句话，令库薇妮沉默不语。

    「所以我拚了命训练。我试图将与魔物无缘的魔具技术锻炼到极致，回过神来时已经当上了代表选手。而即使是成为调停局员的现在，我依旧为了不要输给同事与罪犯而持续锻炼自己。」

    我顿了一下，将无情但隐瞒也没用的真相告诉少女。

    「没错。当实际层面的问题摆在眼前时，什么种族差异都没意义，这个人魔社会不允许我们把问题都推给人类与生俱来的弱点。『种族』这个字眼，既不能当成软弱的藉口，也无法成为保护你的盾牌。」

    她忍人怜爱的嘴唇因为愤怒而颤抖。

    我这番话直接从正面打穿库薇妮的世界观。

    「既、既然如此……」

    那对蓝眼中含著愤怒与泪水。经过好几次的失败后，少女总算大叫出声。

    「既然如此，我到底该怎么忍耐才好！被迫离阔故乡，从出生就遭到故乡的人们怨恨，还因为自己也不晓得的理由陷入生命危险，我到底该怎么忍耐这样的现实！」

    果汁瓶在库薇妮的双手中粉碎。尽管手跟衣服都弄湿了，她依旧继续喊道：

    「莱尔你根本不懂！那是母亲大人临终前说的！她说我是龙，所以不管什么事都要忍下来！所以就算母亲大人死了，就算见不到父亲大人和林德兰，就算孤伶伶一个人！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本公主是孤高的龙，所以……」

    烈焰般的吶喊撑不了多久，很快就没力了。

    库薇妮自己应该也晓得这话说不通才对。无法以龙族身分与敌人战斗的她，已经亲手用自己的懦弱否定了保护自己的逻辑。

    她不是名为龙的强大存在，而是个名叫库薇妮的十三岁孩子。

    「这个嘛，我并不晓得令堂抱著怎样的心情留下这些话。」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墙边的架子。

    「但我知道，忍耐跟放弃是两回事。」

    「但是、但是……我不懂。我到底……该怎么认同现在的自己？」

    「根本没有认同的必要。」

    我在低著头的库薇妮身旁坐下，以毛巾擦拭她的小手。然后，我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包围你的一切全都错了。那些折磨你的承诺与环境错了。因此你必须面对它们、跟它们战斗，纠正这一切。」

    「战斗……？」

    原先的光彩回到那对蓝眼睛里，但立刻又躲进不高兴的阴影下。

    「那是因为与你无关，你才讲得出这种话。」

    尽管库薇妮哭著表示不满，却没有从我的手底下逃开。

    「为了对社会复仇而憎恨我的故乡人民，跟克里亚特定下的『不能回家乡』这项契约，还有软弱的自己。这些东西到底该怎么改变才好？这种事根本办不到嘛！」

    在我的手掌下方，库薇妮以含泪的眼睛恨恨地仰望著我。

    「现在可能还不行吧。试著在这个国家好好地学习、好好地玩、好好地思考。这么一来情况又会不一样啰。」

    「可是……可是，如果还是做不到呢？」

    「『做不到』可是很难判断的唷？不过嘛，如果拚了命努力，直到你变成了老太婆还是碰不到边的话，大概可以说『做不到』吧……但跟一开始便归咎于出身而什么也不做相比，努力过会比较容易让自己释怀。应该吧。」

    「莱尔，你真是个随便的家伙耶——哇！」

    我将嘟起嘴闹别扭的小孩搂进怀中，封住后面的反驳。

    「放心。如果你决定与出身带来的那些荒谬对抗，有调停局在。只要你盼望人类与魔物和平共存，我们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片刻的沉默后，胸前传来朦胧的回应。

    「……你会待在我身边吗？真的吗？」

    「嗯，我会。」

    库薇妮的小脸在我怀里磨蹭，用我的衬衫擦眼泪。

    「我害怕孤单，害怕家乡人们的眼神。当母亲大人去世，确定非得离开父亲大人与林德兰生活不可时，我真的好害怕。」

    「我想也是。」

    「要去曼提柯尔那边时，我的脚在发抖。」

    「我也吓得半死。」

    「你们伸出援手时，我好开心……真的很开心。」

    寂静的夜里，响起了朦胧的呜咽。一会儿后，呜咽变得有如刚出世的婴儿的号泣般响亮。

    不，或许真是新生儿的哭声也说不定。

    她的心长年封闭在黑暗中，为了忍受孤独甚至欺骗自己，如今终于重获新生。

    少女毫无防备地、毫无责任地哭个不停。

    我和库薇妮走在艾米尔街上。这条处处裂痕、垃圾满地的窄路看不见其他人影。

    尽管这是条入夜就会变得阴暗危险的街，今晚却有股歌剧舞台似的气氛。

    想必是多亏了在我眼前边走边转著圈的少女吧。

    运动鞋踩踏地面的声音十分轻巧，幽暗中舞动的红发像火焰一样美丽。

    「军方也真是的，到我家前面迎接不就好了，大半夜的还让小孩在外面跑。」

    「我可不在意喔，因为跟你待在一起的时间稍微增加了嘛。」

    库薇妮转过头来，以泛红的眼睛与鼻子绽放开朗的笑餍。

    算了，军用车辆或高价公务车开进这种地方，的确会引来一些麻烦的家伙。我耸耸肩，走到库薇妮身旁。

    正当我右手拿著手机确认军方指定的集合地点时，库薇妮突然抱住了我的右臂，害我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

    「喂，很危险耶。一来这样不好走路，二来要是人家报案我很难解释。」

    「不好走路也没关系呀。」

    她轻笑著闭上眼睛。

    「莱尔，之后我会怎么样呢？」

    「不安吗？l

    「不会。只是有些事我以前连想都没想过，现在却非常在意。」

    少女仰望著遭大楼遮住的狭小夜空，思绪彷佛已飞往遥远的星辰。

    「大概是因为有了许多想做的事吧。」

    先前那种认命感已从库薇妮身上消失，现在的她是个眼前有无限选择的雀跃孩子。

    然后库薇妮头顶著我的右臂，倚在我身上说道：

    「……而且，我明白我并不孤单。」

    「是啊。不管你到了哪里、遇上什么问题都无妨，有事随时来找我们。」

    「嗯，谢谢。」

    藏在云里的月光与闪烁不定的路灯，从背后照耀著我们。脚边的道路上，隐约能看见人类与魔物的影子亲密地贴在一起。

    往后库薇妮应该会过得很辛苦吧。但她再也不会放弃。因为她已经有了远大的目标——不是身为龙的目标，而是身为库薇妮的目标。

    就算是这样，终究会遇到某些无法单靠力量与心志解决的问题。

    到时候有我们在。她并不孤单。

    弯过转角后，总算在一条死巷看见我们的目的地。

    那是个三边围绕著租赁公寓的停车场。它本来似乎是邻近大楼的停车场，但现在连一辆车都看不见，只有一堆大型垃圾。

    没错，连一辆车都看不见。

    在令人不安的月光之中，只有一名高大的老人伫立该处。

    「喔喔，林德兰！」

    库薇妮离开我身边，奔向老人并抱住他的腰。林德兰则慈祥地抚摸著少女的头。

    「您让我好担心啊，公主殿下。」

    「啊，抱歉，因为有些重要的事。」

    我原以为老人会责骂库薇妮，但他表情十分平静，面对我的时候眼神也相当和蔼。

    「似乎又替莱尔先生您添麻烦了呢。」

    「没什么……您是来接库薇妮的吗？军方的人呢？」

    我也走向林德兰——然而隐约有种突兀感落在心头。

    「我拜托军方让我一个人过来。」

    幽暗中老人笑容可掬的样子，让我有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

    ……这怎么回事？

    难道区区一瓶啤酒就让我醉了吗？不听话的双脚在砂砾上踩出声响后停住。

    停在林德兰刚好碰不到我的位置。

    这里明明是没人的停车场，却让我有种站在绞刑台上的错觉。

    彷佛自己身在悲剧的终点一般。

    笑容可掬的老人与混乱的我。双方视线交错，在场只有库薇妮一个人显得很开心。

    「林德兰，我下定决心啰。我有结论了！」

    「唉呀，您看起来非常高兴呢。」

    细微的振动窜过右手，令我紧绷的背部抖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手里握著的手机显示爱露密思来电。

    「……容我失陪一下。」

    我向林德兰说一声，随即像要甩开未成形的疑念般转身接电话。

    「怎么了，爱露密思?」

    『莱尔！』

    急切的叫声重击我的鼓膜。

    『听好！那些家伙也有监视这里！他们马上就会把我抓起来！』

    「抓你？喂，这到底——」

    『乖乖听我说完！』

    爱露密思应该待在联邦警察的分析部才对，谁要抓她？

    『解析结果出来了。接著我们立刻在军方的资料库中发现目标。那些家伙追踪——不，藏匿的海因命案犯人，是个应该在二十九年前就已经死亡的军人！』

    一股彷佛跌落万丈深渊般的恐惧闪过。

    不可能。但眼前的状况和爱露密思的焦虑，在我脑中逐渐构成了最糟的预测。

    接著爱露密思喊出了我所预料的内容。

    『那个男的是【地生人】的队长——利格伯恩·亚伯，他是龙！』

    我顺从求生本能，转过身子并后跳与敌人拉开距离。

    剎那间，冲击窜过我的右臂，灼热感随之扩散。血雾与脱手的行动电话飞上半空，另一边则有五道亮晃晃的利刃。

    我在溅血的同时顺势在地上往后一滚，争取更多的间距。

    伤口很深。然而浑身僵硬的我无法按住手臂的伤止血，也没办法摆出战斗架势。

    「嗯，直觉果然很不错。看来你能宰掉曼提柯尔并非偶然。」

    林德兰以评论商品般的眼神盯著自己的右手。

    那只长出短刀般兽爪还染有我鲜血的右手。

    这是我第二次被那只爪子划出伤口。

    混乱掐住我的喉咙，令我出不了声。但看见红发少女无力地瘫在林德兰怀中那一刻，我终于能够发出声音。

    「库薇妮！」

    「安心吧，她还没死。公主殿下还有她的任务。」

    林德兰踩烂地上的手机，脸上已看不见半点感情。

    为什么身为外部魔物聚落使者的他要暗杀海因？

    为什么身为监督的他要打昏库薇妮？

    我只知道，他打算杀了我。

    但我明明晓得这点，身体却动弹不得。

    林德兰对我举起的右手上出现魔法反应。沙尘随风卷起，烈焰逐渐集中——那是我在医院地下停车场见到的火焰攻击魔法。

    「这次不会落空。没时间了，我已经做出选择。为了达到目的，我要在这里杀掉你。」

    没有半分犹豫的话语出口，魔法也已完成。

    而我将在无能为力的状况下被烧成灰烬。

    就在对方下手的前一刻——脚步声响起，某人出现在单膝跪地的我身旁。

    「动手杀人也未免闹得太大了点吧？」

    千钧一发之际踩著轻松步伐现身的男子，以悠哉的声音这么说道。

    我抬起脸，见到一头在魔法狂风中依旧没被吹乱的平顺黑发，以及兴头发同色的墨镜。除此之外，这人选挂著一副显然与场面格格不入的笑容。

    「情报总局的……洛伊尔。」

    我发出沙哑的呻吟，林德兰则目露凶光。

    「……要是不在这里杀掉他，之后会很麻烦吧？」

    「杀了他才麻烦唷，毕竟他是调停局员嘛。如果他死在这种地方，调停局会正式开始调查，先前的准备就等于白费工夫了。」

    银眼犹豫一会儿后，在停车场肆虐的狂风与烈焰消失了。

    「不要忘记，一个人类改变世界的例子多得是。」

    「因为一名少女之死而改变世界的例子也一样。」

    前方传来的压力令我差点往后倒下。林德兰脸上虽无异状，龙的怒火却让人发自内心感到畏惧。

    不过，林德兰随即望向怀中沉眠少女自嘲，收起了怒意。

    「那么，这个人就交给你收拾。我还得完成运送祭品的任务。」

    啪沙一声，林德兰背上张开一对墙壁。

    这足以遮住后头大楼的辽阔鲜红，正是魔物之王的外套——龙翼。

    「慢著！」

    不能再发呆了。对方抱著库薇妮所以不能开枪，于是我边将魔力灌进左手的【树龙环】边向前跑去。

    但就在距离缩短成一半时，龙翼亮起了复杂的图案。

    紧接著龙翼一拍，砂砾与周围的大型垃圾随之打转，有如过上龙卷风一般旋转著飞上半空中。

    我也跟著双脚离地，飞向旁边的大楼墙壁。但我并未撞上水泥墙，而是被插入其间的洛伊尔接住了。

    「没事吧？」

    我连声谢都没说就挣脱了洛伊尔的手，视线宛如要撕裂粉尘似地奔走。

    强风扫过的停车场中，已看不见林德兰和库薇妮的身影。

    仰头看向夜空，朦胧月色里有个巨大生物的轮廓朝南方飞去。

    而那个影子很快便隐没在大楼后方。

    「喂……这到底……怎么回事……」

    双脚失去力气的我跌坐在地。

    方才还在我身旁欢笑的少女，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往我无法触及的混沌黑暗。

    「唉呀，不用弹射器居然还有那种瞬间爆发力。虽说科学有很大的进步，但航空战的主角应该还是龙吧。」

    洛伊尔以钦佩的口气说著，同时蹲下来确认我的伤势。

    「嗯，相当深呢。我立刻安排医院……喔不，请提米斯小姐医治或许比较好。毕竟她也在前往分局的路上——」

    「你这家伙！」

    我以左手掐住洛伊尔的咽喉，将这家伙按倒在地。接著我骑到他身上，以鲜血淋漓的右手拔出【古罗斯一七】抵著那张悠哉的脸。

    「你们这些家伙，明明晓得那个刺客是林德兰却隐瞒不说是吧！」

    不对，这并非当务之急。总之得救出库薇妮才行。

    「把手机交出来。我要联络调停局……不，联络军方。」

    「不太方便耶，情报总局对这种东西的管制很严格。」

    「那我就从你的尸体上抢。」

    我左手拉动滑套，在他眼前将子弹上膛。

    无论怎样的魔物，在人化状态时让子弹穿过眼窝射进脑袋都会形成致命伤。

    而我下手不会犹豫。洛伊尔勾结林德兰，而林德兰抓走了库薇妮，代表洛伊尔跟曼提柯尔他们也有关系。

    那天的强力通讯干扰，是情报总局才办得到的粗暴伎俩。

    「请冷静一点。如果我们是敌人，就代表洛詹特基地的军队也是同伙，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你、你是说保卫国家的组织……要抓库薇妮？」

    理应完全固定住的准心偏了。但洛伊尔并未利用我露出来的决定性破绽，只是悠然地露出微笑。

    「就是为了国家才要这么做呀。虽然这个计画实在不太可能让司法省接受，所以我们只好用『捏造内奸』这种奇招控制你们的行动了。」

    我右臂流出的血顺著【古罗斯一七】枪身滴在洛伊尔脸上。即使如此，洛伊尔仍旧不以为意地说下去：

    「当然，林德兰和那个流浪的曼提柯尔并不是为国家著想，只是双方利害一致才联手。没错，是为了利益。」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立刻对扳机施力。

    但在击锤动作前，食指却被洛伊尔后续的话拦住了。

    「库薇妮小姐还活著。至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我很想测试这话的真伪，但墨镜遮住了洛伊尔的双眼。

    「对我们而言，你如果死了会很麻烦。既然如此，就只能把一切说出来让你接受。如何？等治疗完毕后，在你们分局谈谈好吗？」

    「开什么玩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都不可能接受吧！」

    「不然要怎么办？对方可是连那个奴艾曼都抓得住的龙，不是你单打独斗就能胜周的敌手。就算要救库薇妮小姐，也得先回分局一趟吧？」

    我咬住嘴唇，手指再度放上扳机。然而，我没有扣下。

    尽管我想施力，食指仍旧被扳机的弹簧给推了回来。

    「……库薇妮还活著，对吧？」

    听见我咬牙切齿说出的这句话，仍旧倒在地上的洛伊尔看向手表。

    「虽然这种话出自情报局员口中可能缺乏真实感……四小时十六分之内能保证她性命无虞。应该够你先听完我的话再判断要不要救她才对。」

    「如果你说谎，我就宰了你。」

    我吐了口气试著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从洛伊尔身上退开。

    虽然很不爽，但这家伙说的没错。就算在这里杀了他，我也只会被同伴追捕而已。跟执法机关为敌救不了库薇妮。

    站起身来的洛伊尔以手帕擦拭脸上的血迹，同时松口气地说道：

    「年纪轻轻却这么冷静实在不简单。来吧，我的车就在附近。」

    洛伊尔先一步走出停车场。

    在跟上去之前，我仰头望向夜空。

    头上不祥的黑夜，跟那位温柔老人露出的冷酷眼神重合。

    我眼前的路就像这片天空，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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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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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分局内依旧吵得连外面都听得到。

    洛伊尔一领著我进入一楼大厅，就能看见分属各个单位的局员们像暴徒般闹个不停，数十名情报局员则在入口前应付他们。

    「啊、喂！莱尔！」

    在群众里的雷尔德注意到我，于是靠了过来。他看见我右臂上染血的绷带后皱起眉头，然后边盯著走在前面的洛伊尔边问我：

    「到底怎么回事？情报总局那些家伙闯进来制住我们，说是在司法省的请托下接管内部调查权。这些家伙甚至还逼我们戴上监视装置。」

    我在内心叫苦。这么一来，调停局就不能用组织的力量解救库薇妮了。

    「现在还不能说。」

    洛伊尔露出微笑，彷佛在说我的回答及格。我瞪著他那张惹人厌的脸，补上一句：

    「不过先做好行动的准备。」

    洛伊尔当场傻眼。雷尔德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接著洛伊尔一路上到四楼，领我走进其中一间作战室。

    爱露密思就在房内的墙边抱胸而立。

    「……知道多少了？」

    「库薇妮的价值，林德兰的背叛，以及我们的败北。」

    她似乎也才刚被别人从联邦警察局带来这里。

    「好啦，该从哪边说起呢。」

    洛伊尔坐了下来，将交握的双手摆在作战室中央的长桌上。爱露密思依然靠著墙，我则坐在桌子侧面。

    「首先，林德兰——他的本名虽然叫利格伯恩，但真实身分是条愤怒的龙。」

    我沉默地聆听洛伊尔的话。因为这家伙所说的真相里，说不定有拯救库薇妮的机会。

    「他过去的确是克里亚特国民，更是受勋无数的【地生人】队长。但在亚美提雅战争后他离开克里亚特，流浪到【龙羽之里】。」

    「亡命的理由呢？」

    洛伊尔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西装内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那是二十九年前某份报纸的影本。角落的报导有张照片，上头是一位面容温柔的红发女性，以及长相与她十分相似的少女。

    「克里亚特空军中尉的自宅遭到某人爆破。屋主利格伯恩·亚伯与妻子玛莉、女儿米蕾死亡。市警认定这是人类至上主义团体所为……」

    「米蕾小姐当时十五岁。」

    ——有些事情我很清楚。不管是愤怒、过去，还是里民们众口一致的本能，一旦有了要守护的东西，全都能简单地克服。

    这句话出自林德兰本人之口。

    然而他该守护的东西，早已消失无踪。

    ……应该已经死亡的利格伯恩为什么还活著？」

    「这是将近三十年前的案子，所以我也不晓得事情的全貌，但想必是只有他捡回一命，藏身在某个地方吧。」

    「藏身？」

    「是的。不止为了躲避追杀，更为了见证经过，以及查清真正的敌人。」

    洛伊尔用手指敲了敲报导上的「人类至上主义团体」这几个字。

    「这个案子虽然被当成人类至上主义干的，但直到今天还没破案。你们知道理由吗？」

    「简单。因为负责的调查机关无能，甚至蠢到连遗体的数量都会数错。这种事不重要，赶快把情报吐——」

    「先等一下，爱露密思。」

    我边盯著报导看边打断爱露密思急切的声音。

    数错遗体的数量？不可能。二十九年前正值亚美提雅战争期间，如果在这种时候军人遭到暗算，八成会先怀疑是亚美提雅的报复性恐怖攻击。毫无疑问，国土安全保障省与国防省会主动调查此事。

    难道他们全部都数错了吗？

    「……是情报总局隐瞒利格伯恩的死吗？」

    「很遗憾你猜错了。因为我们在【龙羽之里】发现利格伯恩还活著时也吓了一跳。情报总局单纯负责妨碍这件案子的调查，只有制造假的调查报告，捏造不存在的人类至上主义带来利益的可能，国家是不会有所行动的。」

    不知洛伊尔是否对我自力推导出答案有所不满，他的口气听起来有些遗憾。

    兵器——特别是魔具，发展速度可说是日新月异。与赫克特冷战中的克里亚特在这方面进化尤其显著，五年前与现在的魔具性能差距十分明显。

    而北方大陆蕴含庞大的地底资源。如果将中古兵器卖给反抗军，让反抗军用这些武器占领矿山和油田，他们的消费力将会水涨船高。

    克里亚特助长人类与魔物的争斗，吸吮他们的血成长。

    什么人魔社会的标竿，这样简直就是头贪婪的怪物嘛！

    「怎么可能……克里亚特就为了这种事把北方大陆变成地狱，并且放过杀害林德兰妻女的犯人？」

    「嗯。想必利格伯恩就是发现了真相才会憎恨社会吧。于是他向【龙羽之里】寻求复仇的机会，然而——」

    「……为了库薇妮，当家雷欧亚姆决定转换方针加入社会。」

    我接著说完，洛伊尔则点点头。

    「实际上，利格伯恩大概气炸了吧，他应该也考虑过政变才对。而在这个时候，他跟有相同目的的情报总局重逢了。唉呀，当时真的很糟唷。他在愿意听我们说话之前，一共杀了六个情报局员——」

    我用力往桌子一槌，踢开椅子站起身来。

    「你们这些家伙打算拿库薇妮当人质，逼雷欧亚姆开战吗！」

    「这也不对。如果这么做，她很可能会被雷欧亚姆或你们救走。如果要用家人让雷欧亚姆起兵，还有更确实的方法。」

    听懂这句话后我双脚一软，甚至有种脚下地板产生扭曲的感觉。

    读出我脑中想法的洛伊尔笑著颔首道：

    「没错，就是让克里亚特的人类杀掉库薇妮。一旦从家庭这个束缚中解放，雷欧亚姆想必会成为过去那头——不，比过去还要凶狠的猛兽吧。这么一来周边的外部魔物聚落也会跟著响应，组成一支阵容庞大的魔物军队。」

    我跟爱露密思愣在原地。

    「【血之尊严社】接下了这份处刑工作，现在他们应该在旧里佩利亚尔机场准备吧……唉呀，不小心说溜嘴了。」

    洛伊尔做作地捣住嘴巴，我抓住他的领带把他给拉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情报总局不惜跟罪犯联手也要引发战争！」

    「方才说过了吧？这是为了国家呀。」

    我之所以没痛殴这张近在眼前的脸，全是因为洛伊尔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真诚。

    「白金矿的事听说了吧？确实，如果他们顺利加入就能宣称【龙羽之里】是国土。然而那边有白金矿的事一旦公开，这个理由就会难以说服赫克特。他们会无视联合国的责难采取行动。」

    ——一百年前取代核武成为新世界秩序的质量兵器与气象兵器等战术魔具，全都是利用白金当核心触媒。

    白金的力量就是这么惊人。怎么想赫克特都不会放弃。

    洛伊尔并未甩开勒住咽喉的手，他坚定的眼神反而让我有些退缩。

    「要是雷欧亚姆主动袭击克里亚特呢？赫克特不会插手，还会高兴地把他们交给克里亚特应付。于是克里亚特受到少数罪犯拖累而跟龙开战，并乘胜追击一路攻向【龙羽之里】。等到一切结束时，军队自然会在缓冲地区待命。这么一来，就能在牵制赫克特的同时将矿山国有化。」

    「就为了……就为了这些东西，要杀掉库薇妮？」

    「因为地点实在太糟了。只要一个不小心，那座白金矿很可能会让克里亚特与赫克特爆发冲突。」

    用手指推高墨镜的洛伊尔，声音无比冷静。

    「……国家的命运不能落在外部魔物手里，更别说交给那头没有半点疑心就让利格伯恩待在爱女身旁的蠢龙了。」

    他对雷欧亚姆的评价实在无比精确。

    爱女心切和过去的战争债，让雷欧亚姆变得目光短浅，甚至失去了对领地的控制。引发国际战争的关键落到他手里，实在是糟透了。

    「利格伯恩策划阴谋，【血之尊严社】暗杀库薇妮，雷欧亚姆掀起战争。克里亚特毫无过错，成了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尽管雷欧亚姆引起的灾难会害死许多的人类和魔物，但跟大国之间的战争相较就显得微不足道。」

    「你怎么能轻易出卖库薇妮的……无辜孩童的住命！」

    我的吶喊似乎有点打动洛伊尔，他一边脸颊浮现带著些许苦涩的皱纹。

    「你的话也是种真理。这不是讽刺，我真的这么想。但这个世界已经厌烦了英维讨伐邪恶魔物的故事，这点东西换不了国家的安定。」

    洛伊尔低下头去，但他很快地又微笑著抬起头来。

    「更何况，实际上你又能怎么办？市警、州军、军方都不能靠，就连调停局也没办法站在你这边。如果泄漏给媒体当然能让计画失败，但这个国家会变得一团乱唷？」

    没错，这种愚蠢的计画，只要一则新闻就会完蛋。

    但影响不会仅止于此，恐怕会波及整个克里亚特。

    国家机关跟人类至上主义共谋，谋杀即将加入社会的魔物之子。这个情报可能会动摇国本，让国家产生决定性的裂痕。一个不好，甚至会让人魔双方的心态退回【邂逅之日】不久后的中世纪也说不定。

    能否靠更为巨大的情报传播隐瞒赫克特白金矿的事，也是一场豪赌。

    没人救得了库薇妮。没人会救她。

    最后，洛伊尔平静地说道：

    「国家、龙、世界，都期望库薇妮的死亡。」

    长期承受孤独的痛苦，令库薇妮甚至得求助于扭曲的逻辑。

    光是晓得自己应有的样子，就能让库薇妮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正义之手却帮不了这样的孩子，帮不了这个幼小的魔物孩童。

    现实中，我的右手也从洛伊尔的领带上滑落。

    「没错，你是调停局员啊，安格雷先生。你得恪守自己的本分才行。」

    「没有错，我是个调停局员。」

    我低下头，跟胸口识别证上的圣法兰西丝卡四目相对。

    我的选择是否会让她生气？还是说，即使如此她依旧会原谅我？

    还有威尔，你仍然愿意喊我一声弟弟吗？

    我试著想像一下，然后微微地笑了。墙边瞄到我脸上笑容的爱露密思先是扬起眉毛，随即闭起眼睛。

    「说明就到此为止了吧。那么两位，请到楼下领监视装置吧，我会尽力让你们明天早上能够回家。」

    洛伊尔的声音中，带有某种扫兴的味道。

    接著他转身走向房门口。

    但他随即停下脚步，因为他听见了细微的笑声。

    声音来自爱露密思。她轻握拳头遮住嘴角，笑个不停。

    「……你怎么了？」

    就算是常保笑容的洛伊尔，此时也忍不住板起脸询问。

    「没什么，只是一想到今后的发展，就觉得这实在太愚蠢了……」

    于是我将答案告诉惊讶的洛伊尔。

    「换句话说呢——」

    洛伊尔转身看向接过话头的我……

    沉重的打击声在作战室里响起。

    下巴挨了我一记左拳的洛伊尔撞翻椅子倒地，发出巨响。

    「我是个调停局员啦，该死的混蛋。」

    爱露密思在呻吟的洛伊尔身旁跪下，将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魔物用镇静剂打进他脖子里。接著，搭档抬起头用疑问的眼神看著我。

    「……救那孩子可能会引发大规模的国际战争，这样好吗？」

    「我一个人解决。然后只要国家放弃隐瞒白金矿的事，就不会爆发战争。很单纯。」

    我甩甩疼痛的左手，不屑地说：

    「身为一个调停局员，排除人类与魔物之间的摩擦就是我的工作。」

    我确认一下作战室的时钟……剩不到两小时，没时间了。

    「之后就拜托你啰，爱露密思——好痛！」

    爱露密思突然抓住我正要从她身旁晃过的右手。

    「笨蛋，你在干什么啊！」

    「很遗憾，我也是调停局员喔。再说，我还有另一个要保护她的理由。」

    右手除了伤口被握住的痛楚外，还多了一层治疗魔法的痛苦。我反射性地想扭过身子，但爱露密思尖锐的目光与惊人的握力没放过我。

    「——我跟我姊原先都是外部魔物唷。我们虽然舍弃了故乡，却没有后悔。而且，这个世界也不会让我们后悔。」

    伤口完全愈合后，爱露密思便放开了手。

    那是一张战士的脸，意志坚定。所以我也没跟她客气。

    「联络雷尔德、伊欧蕾跟多多良。别用通讯，应该有人监听。」

    爱露密思颔首，于是我们开始在走廊上奔跑。

    目的地有大量犯罪组织成员，最重要的是还有龙。而我们要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前往那种地方拯救一名少女，生还的机率大概微乎其微吧。就算真的能回来，到时候运气好是被开除，运气不好则会被逮捕，最糟糕的情况下还会被情报总局杀人灭口。

    即使如此，我俩依然没停下脚步。

    「人类至上团体【血之尊严社】是个总数超过两千人的庞大组织。」

    我们进行准备的地方，是位于分局一楼角落的第二资料室——堆满了纸张资料与地图的房间。

    我边穿战斗背心边向爱露密思说明。

    「考虑到集结时得掩人耳目这点……这回的数量大约五十人左右吧。他们在企业界似乎有金主，资金充沛。使用的武器也都是威力强大的军品。」

    「而且主力是龙。本来这种状况应该让S·A·U总动员呢。」

    我们不禁失笑。状况就是这么绝望。

    这时，雷尔德回来了。他背著一个运动提袋，从脸色看来状况似乎不怎么好。

    「不行。武器库锁著，入口有情报局员把守。能拿来的只有堆在装甲车上的东西，还有这些扔在办公室的玩意儿。」

    我打开他放在地上的运动提袋，里头有装了【G六九】对应弹的箱子与震撼手榴弹，以及冲锋枪【USG】。

    「武器库果然被落入他们手里了吗……」

    以应付龙来说，这些装备实在不怎么够力。

    「只有两个人看守，要摆平他们破门而入吗？」

    「不，如果跟情报总局打起来，事情会很难收拾。」

    我边说边举起【USG】从枪上的瞄准具往外看，雷尔德则是苦著一张脸耸耸肩。

    最后我把细长的弹匣塞进枪里，并且将【USG】放回提袋内。

    「而且，关于装备这点我另外有主意。」

    「如果尺寸不合，到了阴间我会永远拿这件事来嘲笑你。」

    「……反正那本来就是要收进武器库的东西，没得用就算了。」

    雷尔德的视线在笑个不停的爱露密思与一脸不高兴的我之间来回，这时基于其他理由去实勤部办公室的伊欧蕾也回来了。

    「看样子没错喵。」

    「真的吗？」

    伊欧蕾充满自信地对我们点点头。

    「两周前，洛詹特机场的客机机师报案，表示在旧里佩利亚尔机场看见人工光源。由于可能是外部魔物，所以当时调停局准备采取行动，但后来接到了『洛詹特基地在该处演习』的报告，所以我们没去调查喵，」

    洛詹特基地司令能自由出入旧机场，而且那里不会引人注意，过去更是【龙羽之里】所在地。的确是个很适合献祭库薇妮的地点。

    「实际上是【血之尊严社】事先前往现场调查啊……可恶，军方又跟这种骯脏的计画扯上关系了吗？」

    曾是军人的雷尔德气愤地跺脚。

    我和爱露密思也没因为找出地点而高兴。

    「洛伊尔为什么要告诉我们真正的地点？他认为我们就算知道在哪里也无能为力？还是有其他意图？」

    「谁知道。虽然我很想用拳头问他，可是没时间了。就算是陷阱也只能往里面跳。」

    我将弹药塞进运动提袋中，然后以右盾背起袋子。爱露密思也把药品包缠在腰间。

    「……我就连『你们一定办得到』都说不出口呢。」

    「真让人担心喵～我还是很想放倒情报局员跟你们走喵。」

    雷尔德他们恨恨地瞪著戴在左腕上的监视手环。调停局员们配戴的监视装置藏有GPS跟脉搏计，只要踏出分局一步就会被情报局员包围，拿下来大概也一样。

    只能靠没戴监视装置的我跟爱露密思了。

    「免了，如果我们回得来的话，跟我们一起挨骂就行啦。」

    好，准备完毕。接著只要把用不到的东西留下来就好。我跟爱露密思把手机跟钱包摆在附近的桌子上。

    最后我们拿起调停局识别证，盯著它沉默了一会儿。

    「两年啊……还真是短暂呢。这份工作虽然很危险，但做起来还不坏。」

    「可是如果在这里退缩，我们会后悔一辈子。」

    爱露密思说的没错。我二十，她二十四，若要我们拖著舍弃少女的后悔度过余生，剩下的时间未免太长了。

    更何况，我们梦想中的英雄，绝对不会弃无辜孩童于不顾。

    决心不变。我们斩断遗憾，将识别证放在桌上。

    「雷尔德，麻烦你们在门口闹事。我们从后门出去，剩下的哨兵我们自己解决。希望他们能乖乖昏倒。」

    「……一群没脑袋的家伙，你们以为这点程度就能突破情报总局的包围吗？」

    出口传来一个口气不悦的男性声音，我们连忙转头。

    站在出口的人，正是嘴里叼了一根点燃香菸的欧洛德实勤部长。

    「部长！」

    雷尔德与伊欧蕾吓了一跳，我和爱露密思则提高警觉。

    对于我们的反应，欧洛德只是嗤之以鼻地冷哼一声。他的左手握著一个长度约一公尺的细长皮套。

    察觉那是武器后，我紧张地瞪著欧洛德。

    「你要阻止我们吗？」

    「我虽然觉得你们很蠢，却没想到你们会蠢到无视分局的决定。人事部考官应该提高服从性在入局考试里的配分才对。」

    欧洛德嘴里发著牢骚，一步步接近我们。

    他虽然胖，个子却很小。爱露密思空手就能轻易制伏他。

    然而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点的欧洛德，却毫不在意地踏进攻击范围内，反倒让我们大为吃惊。他抬起头，以尖锐的眼神瞪著我。

    「但是，让情报总局那种货色践踏自家地盘更让我不爽。」

    接著他粗鲁地将左手拿的皮套扔给我。我不由自主地接了下来，紧接著那股隔著套子传来的坚硬触感便让我惊叫出声。

    「部长，这是……」

    「聊胜于无。还有，我事先已经准备了情报总局露面时能信赖的手下。我敢保证那家伙绝对没有跟情报总局勾结，而且应该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说著他又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们哑口无言，欧洛德则摆出一副臭脸踩熄菸蒂。

    「你们这些流鼻涕的小鬼，别搞错了。我这是下令要你们去死。」

    爱露密思跟我一头雾水，雷尔德与伊欧蕾对看一眼后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看见我们愣在原地似乎让欧洛德非常恼火，他皱起眉头补了一句：

    「不晓得怎么回事，南边有个监视不到的漏洞。还不快给我去死！」

    我左手握紧皮袋，忍耐刺激鼻子的触感，并在深深一鞠躬后越过欧洛德奔向出口。

    「莱尔、爱露密思！」

    但欧洛德立刻叫住了我们。一回过头，就有个闪著金色光芒的东西扔到我们胸前。

    「弄丢就扣薪水，我会记得一请二楚。还有，借你们那玩意儿的文化价值比你们的命还要珍贵百倍，就算死也要给我拿来还。」

    ……又要我们去死，又要我们死也要拿来还。真是个不讲理的大叔。

    然而，我将握住识别证的右手抵在心脏前做出回覆。不喜欢这种礼节的爱露密思，也以草率的动作仿效。

    这个世界，绝对没有期望库薇妮死亡。

    我们非证明这件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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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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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已经是春天，旧里佩利亚尔的夜晚仍旧有股寒意。

    库薇妮坐在荒废的机场中央。周围散落在地的飞机残骸，在她眼中宛如龙群的尸骸。

    此外还有数十个包围她的人类，分别站在倾斜的机首前、失去机身的客机机翼上等处。

    人类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忙著准备野外照明，但目光始终放在库薇妮身上。在场所有人的眼里，全都有著嗜血的残忍。

    在众人冻结的目光下，库薇妮只是盯著某一点出神。

    「不过，我实在不明白耶。」

    尽管坐在杀意之中，库薇妮依旧用纯真的眼神盯著在场数十人中唯一的魔物——唯一的同胞。

    「我对你做了什么吗，林德兰？」

    将身上西装换成黑大衣的林德兰，面无表情地承受了少女的质疑。

    老人打从少女出生就陪在旁边教育她，让她愿意真诚地面对。

    年老的龙严肃地瞪著库薇妮，眼睛却没对上少女的视线。他只是抱胸而立，以冷酷的双眼确保计画能顺利进行。

    而他突然脱口而出的冰冷话语，对象同样不是库薇妮。

    「调停局那些人真的不会来吧？」

    一旁指挥部下的【血之尊严社】干部沙奎斯回答了这个问题。

    「怕了吗？放心吧，调停局什么也做不了。跟国家陷入混乱相比，那些伪善者只会选择舍弃这个小女孩。到头来，那些家伙也就这点程度罢了。」

    这几句话说完，库薇妮「嗯」了一声，徽微歪头。

    沙奎斯先是嘲笑库薇妮，接著轻蔑地转向林德兰。

    「不过，真没想到你连同族的女孩都肯交出来呢。野兽都比你有人性。」

    「——时间差不多了，快点搞定准备工作。」

    林德兰的态度让沙奎斯的太阳穴为之痉挛。沙奎斯不屑地说了句「下贱的侵略者」，随即转身指挥作业中的部下。

    留在原地的林德兰与库薇妮，目光静静地对上。

    「林德兰，临死前希望你回答我。我哪里背叛你了？是我不用功念书吗？还是我没有乖乖听你的话？」

    林德兰没有回答，而是往后靠在飞机的机身上。

    然而，他盯著脚边裂开的地面看了一会儿后，平静地开口：

    「以前我曾告诉过你这个平原当年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当然。这里是以前的【龙羽之里】，以前我曾经坐在你背上来看过。」

    林德兰并未像往常那样微笑著说「正确答案」。

    「……【龙羽之里】灭亡，初代当家绿龙王死在战争之中。仔细想想，龙种的诅咒或许就是从那里开始也说不定。」

    老人混了叹息的说话声，渐渐变得像火焰般炽热。

    「既然这世界不允许我保有安稳与自尊，那我就让这个世界再次见识龙的力量与灵魂。因此，你非死不可。」

    热度也出现在那对颜色宛如生锈钢铁的眼睛里，阶眼从上了年纪的身躯不停涌出。

    「嗯。你是为了杀我，才一直待在我身边吗？是因为这样才教我念书吗？……感觉好辛苦啊。」

    即使遭受憎恨的火焰焚烧、遭受绝望的吐息冰冻，库薇妮的笑容依旧纯真。

    「时间到了。废话讲完就快点开始吧。」

    沙奎斯不高兴的声音传来。

    他确认三脚架上的摄影机已经装好后，便戴上面具走向库薇妮。

    沙奎斯将途中部下递来的大型手枪握在手里，转向摄影机。

    「雷欧亚姆听著！我们【血之尊严社】不允许魔物继续放肆下去！所以要用你女儿的鲜血，在这里向你们宣战！」

    旁边的人类们举枪怒吼。

    在这阵疯狂之中，只有林德兰宛如雕像般闭著眼睛。

    库薇妮没有动作。就算她动了，也会立刻被林德兰制住吧。尽管要试也无妨，但她不想让林德兰动手。

    所以，少女只是呆呆地盯著前方。

    看见这一切的沙奎斯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龙女孩啊，你不怕死吗？如果你在期待救兵的话，还是死心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想来救你。因为只要你死，一切就会圆满收场。」

    是这样吗……少女不禁感到疑惑。

    周围的吼声逐渐远去。沙奎斯冷笑一声，用手枪抵住她的侧头部。瞄准自己脑袋的金属管就像这个世界一样，冰冷又坚硬。

    但库薇妮依然相信。

    她并不是相信会有人来拯救自己。不管国家怎么打算，那些人应该还是会想伸出援手才对。尽管奋斗多半没有结果，但他们依旧有把自己放在心上。

    事到如今还能打从心里这么想，让库薇妮心满意足地露出微笑。之前她一直认为自己孤单无依，所以这可以说是一大进步了。

    然后，库薇妮在心里道歉。

    她感受到了来自星空的气息。

    少女突然抬起头来，旁边的沙奎斯疑惑地皱起眉头。

    即使仰望夜空，在周围照明的影响下仍旧连星星都看不清楚。他们没有翅膀。

    即使如此，依旧感觉得到。

    是恐惧过度产生的幻觉吗？不。绝对不是。

    因为离人类们有点距离的林德兰也抬起头看向天空。

    人类们的欢呼声逐渐增大，沙奎斯冷笑著准备扣下扳机。而他们并未发现异常的风声也变得愈来愈大。

    那是撕裂空气的声音。声音中有著不顾一切拚命加速的思念。

    「抱歉。」

    少女低下头，眼泪落在水泥地上。看见这幅景象，库薇妮才发现自己哭了。

    沙奎斯大概以为她的低语是在求饶，笑著对扳机施力。

    「我不该再次怀疑你们的力量与意志。」

    一发枪声响彻夜晚的平原。

    红色液体溅在库薇妮的白皙脸颊上。

    紧接著，大型手枪掉落在她身旁。

    「呜……呜喔喔喔！」

    沙奎斯按住中弹的右手腕，痛苦地哀嚎。

    在周围人类们搞清楚状况之前，有道人影抢先一步从夜空中落到库薇妮面前。

    这人想必是从很高的地方坠落。他著地时在水泥上踩出两个鲜明的足迹，膝盖与腰间的避震器发出巨响。

    然后他右手以手枪握把击飞沙奎斯，还敲碎了对方的颧骨。

    黑皑骑士没理会倒地的沙奎斯，左手举起【G六九】。

    目标是抱胸而立的老人。在场唯一面带微笑的林德兰。

    人与龙的视线，隔著防弹款式的HMD护目镜相撞。

    「——果然来啦。」

    林德兰的低语遭到爆炸粉碎。

    烈焰在林德兰胸前炸开，周围的男子跟著倒地。

    绝对没错。尽管这个人类以造型圆滑的全身铠包住身体，让体格看起来大上一圈，少女仍然一眼就看得出来。

    拦在前方保护库薇妮的骑士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将手枪与榴弹发射器插回大腿的枪套里，最后伸出右手。

    「闭上眼睛遮住耳朵！」

    他的指示依旧那么突然。

    但是，少女已经习惯了。

    库薇妮拉住那只手站起身后扑进他怀里，然后以双手遮住耳朵。

    尽管他的镘甲很厚，库薇妮的脸颊却感受得到他的心跳与体温。

    莱尔扔出去的金属圆筒掉在准备动手的【血之尊严社】成员脚边，强光瞬间带著巨响把机场染成一片白。

    面罩辨识出金属圆筒后启动遮光隔音功能，同时我也抱著库薇妮冲进敌阵。

    接著金属圆筒喷出的镁粉点燃，爆出闪光和巨响。

    视野由黑转白。视网膜受创加上鼓膜遭到重击的【血之尊严社】成员们头晕目眩，我则对装甲底下的金属纤维人工肌肉送出魔力与命令。脚下水泥应声爆裂，身体跟著加速。

    我身上的强袭型外骨骼装甲总重七十公斤，挡在路上的不幸男子就像被车撞到一样飞了出去。

    以魔力为动力源的人工肌肉真不简单。感谢多多良愿意出借这个原先还在整备室调整的玩意儿。

    突破包围后，我在旁边活塞引擎飞机残骸的阴影处放下库薇妮。

    「救出库薇妮了。」

    「了解。我找个适合接应的地点，稍等一下。」

    以头盔内藏的无线电接收爱露密思的回覆后，我便拉起面罩。

    「库薇妮，没事吧？有受伤吗？」

    「喔、嗯。直到刚刚还、还没……」

    她的脚步也不太稳，看来用手遮耳朵终究还是没办法完全挡下震撼手榴弹的巨响。

    「很遗憾，除了那招我想不到别的方法。晚点叫爱露密思替你看一下吧。」

    我想露出笑容，却在发现她红肿的双眼时失败了。

    「……抱歉。这项计画背后是克里亚特的国家机关信」

    「嗯，没关系。」

    看见我低下头，库薇妮温柔地摇了摇头。

    「你们来了。光是这样我就很开心了。」

    这句话救了我，也重重地打击了我。

    还没。不能让她因为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感到满足。必须让她活著离开这里，了解这个世界的美好才行。

    周围愈来愈吵。在机场里徘徊的哨兵似乎开始行动了。

    我放下面罩，拿起放在背后的【USG】。

    『找到了。从你们那边往三点钟方向移动三百公尺有个开阔的地方，我到那边接她。』

    「好，要逃啰。跑得动吗？」

    「跑得动……可是，林德兰他……」

    「他的事之后再说。先碓保我们的安全要紧。」

    在飞机残骸构成的迷宫里，我们尽可能挑选比较狭窄的路线奔跑。

    『十二点方向有埋伏，总数三名！』

    爱露密思出声警告。前方直升机残骸的后面跳出拿著散弹枪的男子。

    我抢先一步缩短距离，左手将散弹枪的枪身往上推。我靠一只左手制住了枪枝的后座力与男子的抵抗，并且将【USG】的枪口抵在对方肚子上。

    三发子弹将男子打得肚破肠流吐血跪下。我以膝盖顶向男子脸部让他倒地，紧接著瞄准HMD侦测到热源后于前方十二公尺处浮现的两个人影并开火。这几发靠著人工肌肉吸收后座力的射击，在后方两名男子的喉咙与胸部上打出小洞。

    胸口中弹的男子临死前以冲锋枪连射，令我的肩膀与胸口迸出火花。

    我连忙摸了摸中弹部位，不过子弹遭到陶瓷与铝合金所制的复合装甲挡下，冲击则被人工肌肉吸收。

    血雾激发人的战意。我在浓烈的血腥味中做了个深呼吸。

    「……有种变成魔物的感觉呢。」

    然而，这样八成还是敌不过龙。刚刚的先发制人可能解决不了对方，动作愈快愈好。虽然我背上有欧洛德部长托付的东西，不过用这玩意儿挑战龙就跟疯了没两样。

    「库薇妮，你没被射中吧？」

    库薇妮似乎没事，却用双手掩著嘴愣在原地。

    「原来莱尔真的是英雄啊……」

    我在面罩底下苦笑。虽然我很想告诉她这是最新式武装的威力，但最后还是作罢了。

    如果不当英雄救不了她，那我就当个英雄。

    最后我们在客机机头挡住的地方右转，来到一片开阔的圆形区域。

    瞬间，HMD上出现七个一字排开的人影。

    「爱露密思这个笨蛋！」

    「找到了，在那里！」

    叫声此起彼落，枪弹随之而来。全身暴露在弹雨下的我将【USG】调成全自动连射，用背将库薇妮的身体推回通道里。

    就算具有防弹功能，搭载了各种侦测器与精密仪器的头部装甲依旧薄弱。我躲到机头后方，在中弹地面的旁边大声抗议。

    「那边不是有防线吗！你想杀了我啊！」

    『马上解决，撑一下。』

    回应我的并非爱露密思，而是粗犷的男子声音。

    虽然他要我撑著，但两边的枪枝数量差太多了。我边更换【USG】的弹匣边探出头，接著发出惨叫。

    防线正中央的男子扛著一根长长的金属管对准我这里。

    就算是这副装甲也挡不住反坦克火箭啦！

    「库薇妮，快逃！」

    我举起【USG】试图阻止他，但根本不晓得是否来得及。

    在双方开火前，HMD已经先侦测到头上八十公尺处的攻击魔法反应。

    紧接著撕裂天空的巨响在邻近一带回荡，电光占据了我的视野。

    一道来自天空的闪电劈中举起火箭筒的男子。雷击点燃弹头，高爆弹的暗红色爆炸吞没了整条防线。

    看见散落一地的金属片与肉片后，我抬头往上看，HMD在夜空上标出鸟型的魔力集合体。那只身缠雷电的巨鸟，正是提卡姆西一等勤务官。

    提卡姆西振翅通过我们头上，随即画出一道大大的弧线飞回来。

    『没事吧，莱尔？』

    「我没事。不过你背上的爱露密思没被烤焦吧？」

    『……吓了我一跳。』

    从她的声音听来，冲击似乎相当大。

    到市警那边出差的提卡姆西没被情报总局锁定，这点真的帮了大忙。

    ……难道说，欧洛德早就已经料到情报总局会插手，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把提卡姆西送到其他单位？

    再怎么不甘心，现在也无法怀疑他那高人一等的洞察力。

    『提卡姆西这就去接她，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回洛詹特会被逮捕喔。』

    「去【龙羽之里】，把库薇妮交给雷欧亚姆保护。然后联络寇卡议员跟潘德拉冈财阀，让他们毁掉这个愚蠢的计画。」

    『……原来如此。你似乎开始会动脑筋了呢。』

    「多谢夸奖。」

    听到我不满的口气，提卡姆西轻笑一声。

    『不过问题在于军方派出航空战力的可能性——』

    提卡姆西没把话说完的理由，很快就出现在HMD上。

    仪器侦测到我们过来的方向凝聚了庞大的魔力，距离三百公尺。

    我往那边看去，发现飞机残骸堆成的扭曲山岭彼方，升起了理论上早已沉没的夕阳。

    头盔的警报声响个不停，库薇妮也只是呆呆地望著夕阳。

    唯独提卡姆西有所行动。

    『被盯上了。爱露密思，别被甩下来啊！』

    空中的提卡姆西紧急振翅上升。

    接著鲜红的河川在我与提卡姆西之间奔流。

    从我头上急速窜过的东西，是流量与小河相当的烈焰。它带著可怕的热量翻搅并灼烧夜空，将所到之处染成血色。

    即使溅到脚边的火焰飞沫烧焦了地面，我依然动弹不得。

    朝斜上方发射的最高阶攻击魔法突然中断。横断黑夜的火柱分解为数以亿计的火星，缓缓飘落机场。

    尽管放射时间不到十秒，惨遭烈焰肆虐的黑暗仍旧无法恢复原状，周边一带全染成了红色与橙色。

    「这就是龙。我们真正的力量。」

    库薇妮伸出右手，抓住其中一点火星。她蓝色的双眼里，写著「死心」二字。

    在橙色的天空中，提卡姆西张开翅膀试著控制姿势。

    『可恶，气流……！莱尔，接应地点变更！马上离开那里！』

    话音让我的意识回归现实。

    然而，方才的喷吐似乎连我内心的恐惧也烧光了。我的声音跟思绪，冷静得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提卡姆西，麻烦你先离开这里。」

    『你想放弃吗？』

    「怎么可能。」

    听说面临绝对的死亡时内心会变得平静，这句话搞不好是直（的。

    ……虽然我没打算死在这里。

    「专精对地攻击的你不适合应付龙，空战对你不利。再说你死了我们也跑不掉，龙还在就一定会被追上。只好由我在这里打倒他。」

    无线电另一端的提卡姆西当场说不出话，库薇妮也回头看向我。

    在那张可爱的小嘴有所动作前，我先扛起【USG】对她说：

    「我呢，可是不会放弃的。」

    少女在洒落的火星中闭起了嘴巴。

    她似乎认为我赢不了龙，不过很遗憾，我并不是一个人。

    『了解，提卡姆西暂时离开——爱露密思，别乱来！』

    然后如我所料，提卡姆西咒骂出声。

    没多久，爱露密思就在旁边的飞机上降落，接著跳下地面。

    跳进死地的独角兽一脸不耐烦地拍掉停在肩上的火星，劈头第一句话就是：

    「这可是证明我为了少女连龙都宰得掉的好机会呢。」

    对于爱露密思疯狂的言行，我只能报以苦笑。我大概也疯了吧。

    『……可别死喔，菜鸟们。』

    说完，雷鸟便转身飞离机场。

    震动自地面传至下腹部，而且徐徐增大。音源来自喷吐的发射方向。

    我从装甲的口袋里拿出识别证，轻轻放在唇上。

    ——圣法兰西丝卡啊，请你守护我们。

    ——还有威尔，你总是摆出一副大哥的样子，现在就示范一次给我看吧。

    简短地祈祷完毕，我便把识别证扔给呆立不动的库薇妮。

    「拿著这玩意儿躲起来。从没瞄准我们这点看来，他似乎还没放弃。如果看不见你，他应该会因为担心误射而放弃喷吐才对。」

    「替我们祈祷那家伙不会精确轰炸。还有，谢礼只要拥抱就行了。」

    「……你还真执著耶。」

    「这是我的人格特质嘛。」

    说著，我跟爱露密思便往前走去。

    「莱尔，爱露密思！」

    库薇妮的叫声从我们背后传束。

    她祈祷似地以双手紧握我的识别证，并且拚命在脸上挤出笑容。

    「我想去主题乐园！」

    「啊？」

    一看见我俩异口同声地回问，库薇妮便不满地嘟起嘴。

    「主题乐园！之前约好了吧？你们说结束后要带我去的！」

    我们先是沉默半晌，然后笑了出来。这么说来，我们确实在咖啡厅跟她提过这件事。

    在恐怖与绝望中，少女努力地配合我们营造的气氛。她相信事情会有个好结局，藉此激励我们。

    「没问题，爱露密思请客。」

    「嗯，所以你们一定要活著回来。还有，林德兰……就拜托你们了。」

    笑容似乎到了极限。库薇妮甩著红发转过头去，跑向已变成一堆废铁的飞机残骸。

    爱露密思目送著库薇妮的背影，开口说道：

    「喂，我之前看的电影里面，主角对女主角说过类似的话，在那之后——」

    「住口。」

    我立刻阻止她那不好笑的玩笑。

    接著我们回过头，面对凶恶的敌人。

    就像英雄一样。

    大地的晃动愈来愈夸张，地面的石子与铁片不停跳动，发出虫鸣似的声音。

    眼前火粉乱舞的废墟，看起来就像地狱。

    「你应该有作战计画吧？」

    「没，我本来预期第一击就要放倒他。不过，我们还没输。」

    我将榴弹塞进【G六九】里。

    打倒魔物的方法、颠覆压倒性战力差距的方法，这些东西在官校教官与提卡姆西的严格指导下我早已滚瓜烂熟，而实行起来有多困难也一清二楚。

    「只要能靠库薇妮的存在封住喷吐，我们就有胜算。别走到没辽蔽物的地方或平原上。这副装甲虽然经过抗攻击魔法，耐热的处理，但挡不住那种烈焰。」

    数十吨重踩裂水泥的声音接近。

    「不用那个吗？」

    爱露密思看向我背在【USG】旁边的细长皮套——欧洛德交给我的秘密武器。

    「如果能命中要害，就算只靠我不怎么样的技术跟魔力量大概还是能一击搞定啦。不过你要去试著拜托人家把脖子露出来给我砍吗？根本派不上用场嘛。」

    爱露密思笑著表示同意。

    粉碎大地的脚步声愈来愈大，间隔也愈来愈短。我的心脏也随著过于巨大的奔跑声响剧烈跳动。

    这不是恐惧，而是战意高涨。

    「总之要破坏翅膀。先让那家伙飞不起来，之后坐提卡姆西逃跑就行了。」

    「只要遗活著，不管多少次我都会治好你。就算你哀求我让你死也一样。」

    「听起来可靠过头反而让人害怕呢——来了！」

    躺在我们正面的大型客机机腹当场爆炸。

    在金属片与金属骨架构成的豪雨中，裹在小型楼房般身躯外头的黑红鳞片，闪著沉重的光芒。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张开长长的双臂与巨大的翅膀，彷佛要解放内在冲动似地咆哮。

    两只踩踏大地的粗壮短脚，支撑著高度超过十公尺的肉体。

    这头将星空与火焰当成王座的怪物——乃是不折不扣的魔物之王。

    长在带角龙头上的银眼，从相当于三层楼的高度俯瞰地面的我们。

    「林德兰——！」

    我大吼一声，发射【G六九】。尽管四〇毫米榴弹在两根龙角之间爆炸，龙却只是轻轻一摆头就甩掉火焰。

    毫发无伤的龙头从烈焰中窜出，银色眼睛里闪著喜悦的光芒。

    这并非发现矮小敌人的残酷眼神。

    反而像是与久候多时的挚友重逢般欣喜。

    「调停骑士似乎还没绝种嘛。」

    龙高举右臂，状似巨剑的利爪带著火焰挥下。龙掌在往左跑的我们身旁坠落，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来，跟龙一战吧！留存在群众记忆中的激战，将在跨过漫长的岁月之后，以我们的鲜血与灵魂重现！」

    我用装甲替爱露密思挡下水泥碎片构成的散弹，并以【USG】进行全自动射击。从枪口窜出的二十五发穿甲弹悉数遭龙鳞弹开。

    「趴下！」

    爱露密思喊叫的同时，一股强大的气流逼来。在我们由奔跑转为扑地的瞬间，烧灼空气的龙尾从头上通过。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扫，将后方并排的轻航机一架架粉碎。

    我们顺势由扑地转回奔跑，从正面那架两个世代以前的军用运输机后方货物出入口冲进内部。

    「攻击力强就算了，防御力更是高得夸张！那根本不是生物，是兵器！」

    我边更换【USG】的弹匣边吼。一旁喘气的爱露密思毅然地拾起头表示：

    「总之反击吧。掩护我。」

    「……做得到吗？」

    激烈的金属声响洒下，让机体不住摇晃。抬头一看，贯穿运输机轻合金装甲的五把巨剑就在眼前。

    林德兰将爪子插进来，单手举起重达十五吨的军用运输机。

    没时间讨论了。我留下爱露密思，独自跳下逐渐倾斜的运输机。

    我一个前滚翻化解落地的冲击后回颈，随即在飞机上看见爱露密思的身影。

    爱露密思解除人化，在机体上飞奔。独角兽跑上林德兰抓住机体的右臂，朝龙头逼近。她的冲锋就像要主动撞进龙胃里一样，显得有勇无谋。

    当然，有人替她让龙张开嘴巴。高性能炸药从旁撞上了龙的脸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G六九】的掩护射击制造出空隙，爱露密思怒吼著化为流星跳向林德兰的咽喉。弯月角突破龙鳞，深深刺进底下的肉体。

    爱露密思随即发动【人化术】。她略过拔出角的动作，朝龙宽阔的胸膛一蹬往后跳开。黑血从失去栓塞的伤口喷出，追在爱露密思的身影后方。

    然而爱露密思还没脱身，巨龙彷佛足以遮蔽天空的双翼便浮出了复杂的咒文。

    头盔立刻开始分析魔法式，出现在HMD上的预测结果是——

    「糟糕！」

    我在喊叫的同时，发动多多良临时帮忙装在左护手上的【树龙环】。手环射出的藤蔓缠住爱露密思的左脚，迅速将她往下拉。

    我以双手接住掉下来的爱露密思，转身将她护在怀里。紧接著多层装甲表面浮现图案，上头的抗攻击魔法护盾随之启动。

    巨龙拍动双翼，发动魔法。

    尽管有抗魔法护盾削弱冲击，我的背仍旧有种遭到高速铁板撞击般的触感。抱在一起的我们虽然跟飞机残骸一起弹上空中，却连金属碰撞声和哀嚎都听不到。

    遭到冲击波玩弄的我们，撞上中型商用喷射机的侧面后停下。我在撞击前一秒扭身护住爱露密思，但背部却有一半左右陷在金属机身里。

    我无力地往下坠落，四肢著地。接著我推起杂讯不断的HMD面罩，猛烈地呕吐，吐在地上的东西红得令人恶心。

    倒在旁边的爱露密思更严重。她的四肢遭到冲击波重创，身上没一处不是沾满血。此外耳朵、眼睛、鼻子等处也血流不止。

    她颤抖著撑起身体，全力发动治疗魔法。蓝色火焰裹住我们俩，带来剧痛与再生。她的治疗没考虑后遗症和其他后续，只为了眼前的战斗。

    跟曼提柯尔的战斗，已经证明我的精神对于痛苦有一定程度的耐性。于是爱露密思的魔法毫不留情地治疗我的肉体。

    我忍著肉体再生的痛楚抬起头，发现前方数十公尺处的巨龙周边已经变成一大片广场，原先的众多飞机残骸全都消失了。

    取回五感的爱露密思也看见了这幅景象，不禁咬牙切齿。

    「那是怎么回事？」

    「他将飞行用的风魔法转为攻击，把那些重物全都吹走了。这道魔法所操纵的大气不管是量还是速度都很惊人，如果具有方向就会超越音速形成音爆。」

    这就是龙的威力。我们之所以还能保持原形，只不过是靠著抗魔法护盾跟装甲，以及林德兰担心把库薇妮牵连进来而已。

    但爱露密思只是以袖子擦掉嘴角的血，看著龙胸口的伤奸笑。

    「总之拿到第一分了。只要接近到极限，他巨大的身躯反而会碍事。」

    「不过，真亏你办得到。你上的格斗课程有包含屠龙技巧吗？」

    「包含了打倒一切邪恶的方法。我师傅第五代男爵是个不懂什么叫妥协的家伙。」

    「原来你是魔候的弟子啊……」

    难怪她明明是研究职出身却有这种夸张的战斗力。

    我也藉由替【G六九】装弹证明自己并未放弃，然后放下面罩。HMD虽然显示装甲上有多处断线，但也告诉我这些状况不影响战斗。

    我跟爱露密思身上的伤势，应该也已经恢复到暂时死不了的程度了。

    确认战斗要继续后，看著我们治疗的林德兰让银眼发出光芒。

    「要上啰！」

    我们向前突击，林德兰则将右手里的运输机扔来。

    重达十五吨的巨大质量随著巨象嘶鸣般的声音逼近，我跟解除人化的爱露密思则从飞机下方钻过，甩开后方的爆炸声。

    「斗志还没熄灭吗？这才叫做勇者！这才叫做战斗！」

    林德兰弓起长长的双臂四肢伏地，朝我们冲来。途中更以双盾撞飞了左右的飞机。

    我停下脚步，以四〇毫米榴弹迎击。贴近地面的龙头发生爆炸，独角兽则乘栈以健壮的四肢缩短间距。

    巨大的右前脚突破火墙，抓住大地。错身而过的爱露密思尖角一闪，鲜血水平飞溅。

    龙的尾巴尖端急速飞来，瞄准打算就这么从侧面通过的爱露密思。面对有如巨人突刺的一击，爱露密思选择跳跃并施展【人化术】，翻身从龙尾上方滚过；虽然血雾因此飞散，却也得以将伤势压到最低限度。

    避开龙尾的爱露密思以护身姿势著地，背部遭龙鳞划出血痕的她立刻解除人化逃跑。

    我则以重新装填完毕的【G六九】对准林德兰，掩护她撤退。

    龙的眼睛左右晃动，锁定爱露密思。他判断以自己的热耐性与物理防御力，四〇毫米榴弹顶多只有烟幕弹的效果。

    然而，我先前浪费弹药只是为了布局。

    于是爱露密思的攻击奏效，我在对方毫不设防的状态下发射【G六九】。

    命中巨龙右翼的四O毫米弹并未爆炸，而是产生剧烈的喷发声与纯白火柱。

    我射的不是榴弹，而是用来突破掩体与降低魔物防御力的铝热燃烧弹。这玩意儿一旦命中就会点燃弹头内的铝跟氧化铁粉末，引发氧化铁变成铁的还原反应产生高热。

    影响范围虽小，温度却能达到两千两百度。

    龙虽然痛苦地拍动翅膀，融化的铁却紧贴在上面甩也甩不掉。不管龙再怎么耐热，没有龙鳞保护的翼膜也抵挡不了两千两百度的高温。

    杀掉海因那天以人化状态跟我们交战，就是林德兰的败囡。我记取了那战的教训，事先将能对付高防御力魔物的燃烧弹放在办公桌里。

    在让龙能自称天空霸者的巨大翼膜上，出现了带有白边的破洞，我甚至能透过破洞看见另一边的景色。

    「翅膀破坏完毕，撤——」

    就在这时，龙的怒吼撼动我们的身体。

    林德兰放声咆哮，小山般的身躯喷出蓝色火焰。

    蓝焰迅速往三个部位集中——胸口、右手腕，以及右侧翼膜。

    「该死，真的假的啊……」

    先前刻在龙身上的伤口，此刻当著愣住的我俩面前愈合，上头甚至覆盖了龙鳞。我在右翼膜上轰出的伤口，也在金属跟痂脱落后由周围长出的新翼膜填补完整。

    「独角兽等级的治疗魔法吗……最强魔物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就连爱露密思的声音也显得十分无力。

    即使封住了喷吐这个最强大的火力来源，更顺势逼对方进行地面战，彼此力量差距仍旧无比巨大。

    一旦站在龙的面前，就连逃跑都不行。

    不到十秒就治好所有伤口的林德兰张开新翅膀，以左臂粉碎地面。紧接著他扬起长长的脖子，俯瞰动弹不得的我们。

    「怎么啦，勇者们？你们不会只有这点程度吧？」

    眼前景象令人士气低落，心中出现绝望的空洞。然而，憎恨与愤怒立刻填满这段空白。

    「你这家伙……明明这么得天独厚，为什么要把这种力量用来杀库薇妮！你明知道失去至亲的悲伤，却打算夺走雷欧亚姆的爱女！杀害你家人的是亚美提雅不是库薇妮吧！」

    「亚美提雅……？这样啊，亚美提雅吗？情报总局似乎还是老样子。」

    这几句可疑的低语，让正在寻找破绽的我们停下脚步。

    而林德兰也没出手攻击，只是努力抑制自己的笑声。

    「我的家人是被亚美提雅害死的？如果是这样该有多好啊……」

    「你说什么？」

    笑声终于止住，龙鼻流出宛如风箱的叹息。

    「告诉你真相吧。夺走我家人的是克里亚特——总统府。」

    这句话的冲击当场打穿了我，令我瞪大眼睛。

    林德兰则对我们露出轻蔑的眼神。

    「那些家伙全都被奴艾曼的玩笑给耍了。」

    亚美提雅战争的主谋。遭到林德兰所率特种部队【地生人】逮捕的【本能派】魔物。

    「将奴艾曼交给本队时，那家伙对我说——『顺从自己的本能』。仅此而已。但只是这么一句话，就让总统府对我起了疑心。」

    银色的视线落在地上，林德兰咬牙切齿地说道：

    「仔细一想，奴艾曼的玩笑大概从我毫发无伤地逮捕他那一刻开始。就连在【地生人】中也只有我没受伤这点，让疑心愈滚愈大。于是他们怀疑我跟【本能派】有关，把我抓起来拷问——动手的就是克里亚特。」

    「不、不会吧，居然只因为这样就拷问——」

    「没错，所以才说是玩笑啊。」

    巨龙自嘲地笑了，他的眼神告诉我这全都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然而，正因身为弱小的人类，我才能理解这一切。

    要是这么强大的生物勾结反社会组织……甚至先一步对国家动手，将会多么恐怖。

    正因为林德兰是强大过头的龙，才会因为这种小家子气的理由遭到拷问。

    这些想像与怀疑，就是所谓「龙的诅咒」。

    「就算这样，我依旧忍下来了。毕竟当年我还是个为克里亚特奉献生命的军人。然而，在潘德拉冈协助下获得释放的那天，等待我的家人——」

    林德兰彷佛遭到内心的烈焰煎熬般，声音里带著痛苦，并且将巨大的右掌举到眼前。

    「……玛莉是个好强的女性，米蕾很像她妈妈。但她们被杀了。克里亚特无法拋开对我的怀疑而痛下杀手，于是她们遭受牵连而死，临死前依旧什么也不知道。」

    龙爪高耸于掌上。

    爪子该保护的对象，早已不在这个世界。

    「或许，奴艾曼早就看穿克里亚特跟龙之间没有什么信赖关系。或许，他也看出了藏在我心中的那把火。」

    那只右掌宛如要捏碎理性般阖上。

    力量显现在银眼之中，火焰自利牙之间飘落。

    「既然克里亚特害怕我，那就让他们怕吧。我会对克里亚特、对奴艾曼、对这个世界！展现龙的本能！为了这个目的，要我成为最恶劣的叛徒也没关系！」

    龙的咆哮凶猛而空虚地响彻世界。

    林德兰用尾巴拍打地面，将水泥地砸出印子。

    「如果要否定我的本能，就像古代的英雄一样拿出力量与勇气吧！」

    他双足蹬地，带著龙卷风般的压力扑向我们。

    我连逃跑都来不及，重量与面积跟汽车相当的巨龙右掌便已挥下。

    尽管高分子合金材质的肌肉膨胀到足以顶起装甲的程度以支撑重量，我依旧被压得连脚踝都陷进水泥地里。HMD显示输出到达极限的警告，多处人工肌肉断裂，连我自己的肌肉也逃不了。

    然而，我没被压扁。

    因为我在仓促之下举起双手，当时握在手里的长皮套贯穿头上龙掌，挡下了这一击。

    这玩意儿所需要的魔力与集中力夸张到我的脑袋都要麻痹了，以前用过的任何魔具都无法相提并论。

    「喝啊——！」

    我大吼一声发动魔法，裹在外面的皮套当场烧尽。紧接著我将手臂往旁边一甩，顺势劈开龙掌。

    从飞散的黑血与鳞片中，出现一把宛如用新雪打造的纯白双刃剑。

    负伤的林德兰看见白刃释放的神秘光芒后，惊愕地大喊：

    「居然是魔剑【格拉姆】！」

    这是古代英雄用以屠灭邪龙兄弟的魔具，出自某位异界神祇之手。

    而在这个世界，这把屠龙魔剑则转为侍奉调停骑士，击倒初代【龙羽之里】当家后，它就成了调停局洛詹特分局实勤部的象徵，安置在部长室里。

    林德兰对断了一半的右掌发动治疗魔法。但蓝火聚集到伤口上的瞬间，就像遭到排斥般当场消散。

    「同族附上去的屠龙魔法还在吗！」

    我听到林德兰的呻吟，不禁看向手边的白刃。

    这玩意儿不但威力强得能劈开龙鳞，甚至能抵销龙的魔法吗！

    「莱尔！」

    失算。我听到爱露密思的声音时已经太迟了。

    就在我挪身回避的瞬间，伴随著强风的龙爪从旁扫过。只不过轻轻擦到一下，左肩装甲就应声碎裂，被切断的人工肌肉跟著发出闷响。

    承受冲击翻倒的我试图起身，脱臼的左肩却使不上力。好不容易用右手的【格拉姆】当拐杖站起来的瞬间，头盔响起警告声。

    「粉碎吧！」

    林德兰收起闪著魔法阵光芒的双翼，然后用力张开，解放风魔法。

    我、想跑过来的爱露密思，以及周围的残骸，全都像树叶一样被吹向远方。

    战场般的破坏声响不绝于耳。每当叫声自远处传来，坐在残骸旁的库薇妮肩膀就会跟著抖动。

    好可怕。可怕得不得了。即使紧紧握住莱尔借给自己的识别证，依然止不住颤抖。

    在少女颤抖的时候，材德兰清楚的吼声不停回荡。

    这是诅咒世界的声音。是巨龙凶猛的渴望。

    于是库薇妮开始思考自己想怎么做。

    只能就这样躲起来等待一切结束吗？

    这么一来，不是跟遇见莱尔他们以前没两样吗？

    一想到这里，剧烈的心跳便对她说话。

    ——库薇妮，你为什么要躲在这种地方呢？

    「因为怕死……吗？」

    两颗利牙，从她低语的嘴唇之间露面。

    ——可是，你似乎不想这样耶？

    「因为，我也不希望莱尔他们死。他们是……我重要的朋友。」

    盯著脚边金属零件的瞳孔，逐渐变得细长。

    ——既然他们是重要的朋友，那你该怎么做？

    「去帮助他们。可是我办不到。我没办法战斗，派不上用场。」

    库薇妮摇晃著额前逐渐长出尖角的头。

    ——唉呀，是这样吗？不过，你是什么生物？

    「我是……」

    白皙肌肤发出涟漪似的声音，外头渐渐罩上一层红色。

    「我是……」

    肩胛骨变形，红翼宛如外套般逐渐张开。

    顺应这股冲动去追求、去渴望、去行动。就像渴望一场激战的林德兰那样。

    全身逐渐裹上红色的库薇妮站起身来。

    说是站起身，实际上却是以长出钩爪的四肢撑住体重。

    「我——」

    我害怕的是死亡吗——不是。

    害怕失去莱尔他们。害怕再次孤独。害怕再度放弃。

    她抬起长长的颈部，仰望火粉妆点的夜空。

    为了让灼热的血液流遍变大的身躯，心脏强烈地跳动。

    ……我心爱的库薇妮，愿风与骄傲常与你娇小的翅膀同在。

    安详的幻觉之声，在她耳边响起。

    「真……该死……」

    我用右手将魔剑拄在地上，撑起身体。接著我推起被自己吐血弄脏的面罩并打量周围，但只看见满满的残骸，没发现爱露密思跟林德兰的身影。

    这一吹似乎飞了相当远，真亏我能活下来。右手握著的【格拉姆】剑身闪烁，似乎在宣称这都是它的功劳，

    实际上大概是这家伙抵销了风魔法的威力吧。它似乎只要碰上龙的魔法就会有所反应，不分属性。

    这把【格拉姆】在异界传说中曾经断过，后来似乎是龙族铁匠为了讨伐同胞才将断剑重新打造成这把剑。

    事到如今，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会从众多神器里挑上【格拉姆】放在邻接【龙羽之里】的洛詹特分局。

    「失策。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考虑撤退，应该专心思考怎么打倒这家伙……」

    总之我克制住想杀掉十分钟前那个愚蠢自己的冲动，为了恢复体力而离开原地。

    眼前一样是满满的飞机与残骸，我望向夜空确认方位，朝与林德兰相反的方向移动。

    「你还活著吧？」

    我躲在飞机机翼底下用无线电这么一问，随即传来音质很差的回答。

    『……被余波扫到，正在恢复。话说回来，林德兰往你那边去啰。』

    「该死，运气太背了。」

    我不禁咒骂出声。

    原先看似绵延到天边的钢铁森林，就在我眼前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则是坑坑巴巴的跑道，以及跑道另一边开阔的平原。

    『怎么了？』

    「前面是跑道。」

    爱露密思当场傻住。在这种开阔空间，就算林德兰祭出火力最强大的喷吐也不可能伤到库薇妮。

    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似乎想先杀掉手持【格拉姆】的我。

    想回头也没办法了。我接近跑道旁边的水泥墙小屋，推开它的门。

    走进屋内一看，就能发现这里大概是消防仓库或待命室。消防水管像条死掉的蛇一样扔在地上，架子上的防毒面具与颤盔则积满了灰尘。

    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于是我靠著长苔的墙壁坐下。

    即使在极为短暂的休息时间里，脑袋依旧没停止运转。

    我们仅剩的手段，就是用【格拉姆】一击砍倒林德兰。但除非奇袭成功，否则人类根本不可能用近战武器击中龙的要害。

    我气得用后脑勺撞墙。

    该死，我为什么要在紧急回避时亮出王牌。这下子林德兰八成会提防我接近。如果继续让他压制，就会满足喷吐的条件。

    我叹口气，将思绪从后悔中拉回来。

    冷静点，莱尔·安格雷。这就跟逮捕犯人一样。替毫不抵抗的嫌犯上手铐时，最需要提高警觉。

    反过来说，劣势那一边正因为胜负即将分晓才有活路——那就是胜利者的粗心大意。

    大意、死角……于是我有了主意。

    这招实在太过危险，是个算不上作战的作战。

    『既然没办法让他飞不起来，就请提卡姆西提供近距离航空支援吧。』

    「不行，一旦变成空战，提卡姆西会第一个被杀。雷鸟的飞行速度最快不过每小时三百公里左右，这跟用直升机对付战斗机没两样。」

    『不然要怎么办？这样下去会被单方面屠杀喔？』

    我将魔剑放在墙边，用右手抓住左肩。接著深吸一口气，靠著人工肌肉强化过的力量强行把脱臼的关节推回去。

    麻痹与痛楚从肩膀扩散，搞得我差点掉下眼泪，但这么一来左臂就能动了。

    「好痛……你能远距离回复吧？就像用在军队跟救灾上的那个。」

    『呃，是可以啦。不过效果没有接触回复那么好。』

    「还有，只要活著你就能治对吧？仔细听好——」

    于是我开始讲解最后的作战，爱露密思给的评价则是「糟透了」。

    『……如果能活著回去，你最好检查一下脑袋。』

    「我可没想过会被你这么讲。」

    我把有诱爆危险的弹药与【USG】扔下来。反正它们威力不够。

    『这么做绝对碰不到他，你想叫我用角把同伴推下地狱吗？』

    我对搭档怒气毕露的声音微笑，并以右手握住格拉姆的剑柄。

    「只能靠【格拉姆】了。要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精确地一击了结他。我身上的装甲已经濒临极限，拖下去只会愈来愈糟。」

    『可是——』

    「救不了库薇妮，会比死跟下地狱还要难受。没错吧？」

    这句话止住了爱露密思的反驳。

    一声巨响，小屋的天花板与墙壁出现五道巨大的裂痕，逐渐崩塌。

    「要上啰，爱露密思！我相信你喔！」

    林德兰的血盆大口从那面碎裂的墙壁咬过来。我左手按住龙的异尖、左脚踩住龙的下颚避免被他咬住，背部则撞破了反方向的墙壁。

    林德兰就这么抬起横断室内的脖子，在粉碎屋顶的同时将我往上拋。

    龙头伸向夜空，我在顶端对著他挥下右手的【格拉姆】。但这一剑不敌龙的反射神经，林德兰一甩头就把我拋了出去。

    我的身体撞上跑道后弹起，就这么在胸甲跟水泥地不断擦出火花的情况下，滑行了数十公尺才停住。

    口吐鲜血的我确认周围状况，只见左边是残骸丘陵，右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后方则是长达三公里的跑道。

    「勇者啊，这样就结束了吗？」

    林德兰踩烂小屋后踏上跑道，嘲笑倒在地上站不起来的我。

    「那你就在阴间看看我们龙是怎么活的吧！」

    「……混帐东西。每个家伙都那么放肆。」

    尽管相隔五十公尺远，但巨龙似乎还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停下进攻的脚步。

    「本能？别笑死我了。到头来不就是想把自暴自弃正当化吗？你跟把世上一切不幸都归咎魔物的人类至上主义者有什么不同？」

    我用手肘撑地抬起上半身。装甲开始剥落，鲜血也从裂痕中流出。

    然后，我开始以左护手准备【寒冰掌】。

    「别弄错，我可没打算说教。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场，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人魔关系若拿掉外面那层皮，说不定跟【邂逅之日】相比没有半点进步。」

    我心中激昂的火焰化为言语。

    「不过呢，我不是你。我们也有不能退缩的理由。我们要保护库薇妮，保护这个能让人类与魔物安心生活的社会，打倒威胁社会的家伙。」

    我抬起头，以意志和魔剑剑尖指向巨龙。

    「这就是我们——调停局。」

    「你们所保护的社会只是个幻觉！」

    龙以后脚稳住身子，双前爪刺进跑道上采取前倾姿势。

    化为巨大固定炮台的林德兰，将特大烈焰集中在口腔里。

    「盲目的勇者啊！幻觉的殉教者啊！就用我的吐息将你跟你的梦想化成灰吧！」

    于是龙在握著【格拉姆】奔跑的我面前张口喷吐。

    这片鲜艳的朱红，严格说来不是火焰。林德兰是以土属性与火属性的混合魔法造出拥有庞大质量的一千两百度熔岩，再以极高压喷射而出。

    他没有直接瞄准我，而是对自己脚边斜向放射。命中地面的熔岩呈扇形往外肆虐，形成红色浪潮往我涌来。

    这一招无法回避，但我打从一开始就直接冲向林德兰。

    同时我全力发动【雾冰掌】，在身边张开夺热力场当成结界。

    融化大地的熔岩之壁朝我逼近，将外露的人工肌肉表面化为焦炭。

    没什么好怕的。我以右手【格拉姆】开路向前冲，并且放下面罩大喊：

    「爱露密思！」

    左方的残骸上头，传来呼应我的嘶鸣。

    出现在客机上的白马用后脚站立，头顶黄金角闪著蓝色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露密思的输出达到极限，尖角迸出火花。但她依旧完成了远距离治疗魔法，将蓝焰变成几许清风送到我这里。

    我裹著蓝焰冲进灼热的浪潮。

    在烈焰暴风中，举在面前的【格拉姆】开始中和龙魔法。遭到结界削出锥状开口的熔岩飞沫掠过我身上的装甲与人工肌肉，当场让它们开始融化。

    即使有抗龙魔法、夺热魔法、物理装甲这三重防御，也无法挡下龙的喷吐。

    融化的人工肌肉一沾到身上，立刻烧出坑洞。

    剧痛阻碍我集中精神，不让我继续灌注魔力。

    瞬间，所有的防御魔法解除，龙的喷吐迎面袭来。

    我全身的神经都在痛苦地哀嚎。

    重压令装甲发出声响，人工肌肉烤得火红。我连感受皮肤炭化的时间都没有，面罩就因为高热而裂开、粉碎。

    我连喊叫都办不到。因为火焰已烧烂我的双眼，从口鼻入侵的热气更烤焦了我的喉咙与肺部。

    视野漆黑、呼吸停止，痛苦就像事不关己一般远去。耳边回荡的巨响也跟著中断，意识逐渐消散。

    紧接著，一阵更剧烈的痛楚将我的意识拉回来。

    视力恢复后，我最先看见的东西是一道蓝色火焰。

    蓝焰与熔岩透过肉体对抗，接连不断地带给我生与死。

    我以右脚踩进泥泞的熔岩，使劲确保不会被冲走后再踏出左脚。虽然不晓得右手是否安好，但我依旧启动了手中【格拉姆】的抗龙魔法。

    来势汹汹的熔岩轻易地破坏了结界，但每次破坏后我都会重新张开结界，并且前进。

    鼓膜与眼球已不知重生多少次。耳朵只听得到烧灼皮肤的声音与猛烈的风声，眼睛只看见赤红的烈焰。它们再度沸腾、破裂，然后又长出新的鼓膜与眼球。

    恢复速度慢下来了。肌肉底下的骨骼与内脏开始遭殃。除了全身的剧痛之外，缺氧导致的头痛也愈来愈严重。

    该死，到不了。爱露密思的魔力要见底了！

    我终于失去平衡，右膝撞上沸腾的大地。左膝紧跟在后。

    跟伤害抵销的治疗魔法光芒转暗，我的意识也跟著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痛苦的咆哮声。

    来自前方的压力顿时消灭，前倾的身体倒向焦黑的大地。

    熔岩奔流顺著林德兰头部的方向朝夜空喷去。

    巨龙以双脚站立、挣扎晃动——因为一头人类大小的红色幼龙出现在林德兰颈部，用利牙咬住他跟神木树干一样粗壮的脖子。

    「我可以骄傲地说——这一次我没有欺骗自己！」

    幼龙将爪牙深深地刺进巨龙体内避免被甩开。她一边用翅膀控制姿势一边喊道：

    「本公主是龙！所以要守护自己的宝物！就算会牺牲性命，我也要守下来！」

    就在听到库薇妮这声咆哮时，一道痛苦的闪电贯穿我远去的意识。

    强化过的治疗魔法振动我的神经、编织我的骨骼、再生我的肌肉。比暴露在熔岩中还要剧烈的痛楚令我放声大吼，身体后仰的程度几乎要让脊椎骨断折。

    好痛。除了痛苦什么都感觉不到。乾脆让我死了吧！

    「喔……」

    爱露密思持续施放治疗魔法。库薇妮奋勇战斗。林德兰则为了甩掉库薇妮不断挣扎。

    在场没有一个倒下。

    「喔喔喔……」

    我能倒下吗？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脆弱的人类，所以能这样？

    在库薇妮面前大言不惭，却巴著人类的弱小不放？

    颈动脉受到重创的林德兰中断喷吐，把库薇妮跟自己的血肉一起扯下。接著他先将幼龙高高举起，再全力砸向地面。

    水泥尘四起，库薇妮的哀嚎从中传来。

    ——光是这点程度，没资格当那家伙的弟弟！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身上肌肉因为剧痛造成的反射作用紧绷，但我用意志力强迫它们服从。虽然全身上下都响起致命的啪叽啪叽声，不过我管它去死！

    我裹著强上一层的蓝焰在熔岩上飞奔。

    发现我逼近时，林德兰大惊失色。他大概以为我化成灰了吧。

    施展最强喷吐的巨龙，死角就在喷吐之中。

    林德兰低下头，火焰再度集中到他的嘴里。这回的火焰是球状——不是喷吐，而是发动速度与准度都很优秀的火焰弹。

    不过，还是太慢了！

    我的魔法就在林德兰吐出火焰弹那一刻发动。

    巨龙的火焰弹，直接撞上出现在他眼前的【雾冰掌】水墙。

    紧接著是巨响跟冲击波——水汽炸裂，喷向火焰弹与龙脸。

    经过熔岩加热的水分汽化膨胀，引发了蒸汽爆炸。

    因冲击波而后仰的龙头撕裂蒸汽回到前方。爆炸虽然伤不了龙鳞，鲜血却从直接暴露在冲击波下的口腔内部滴落，林德兰的右眼也遭受重创。

    奔跑中的我开始准备右手的【格拉姆】与左手的【树龙环】，并且全力驱动装甲。

    几乎让脑袋断线的强大负荷带著全身上下的灼伤向我进攻。

    然而，我没停下脚步。

    「做个了断吧，林德兰！」

    巨龙仅剩的左眼盯上我，右前爪燃起愤怒的火焰。

    林德兰同样没选择治疗或防御，选择攻击。

    龙高举右臂，我则将左臂挥往右方。

    【树龙环】喷出的藤蔓窜向侧面，从独眼巨龙的死角缠住他的脖子。就在藤蔓将我扯向龙头那一刻，从我脚边扫过的龙爪在地上挖出大坑。

    靠著用上藤蔓牵引力的冲锋，我将【格拉姆】深深刺进巨龙咽喉的中心，直没至柄。

    「这下子——」

    我双手紧握剑柄，将体内剩余的全部魔力送往【格拉姆】。

    「就结束啦——！」

    伤口与刀刃之间逸出洁白光芒。刺在龙身上的刀刃化为光之瀑布，带著我往下落。

    咽喉、胸膛、腹部毫无抵抗之力地一刀两断，然后我的双脚碰到了地面。

    鲜血与肠子迟了一步变成豪雨洒落，替烤得火红的装甲降温。我连这股水压都挡不住，就这么往后倒下。

    「喔……喔喔……喔……」

    林德兰的伤口一路从咽喉裂到下腹部。口吐鲜血的他用左臂按住伤口并发动治疗魔法，但魔法对【格拉姆】造成的伤没有反应。

    即使大量鲜血从纵长的伤口往外狂喷，林德兰依旧朝我举起右臂。他的动作十分缓慢，但要砸烂倒在血泊中的我已经很够了。

    此时，鲜红色鳞片遮住我们两个已经模糊的视线。

    「休想得逞！」

    尽管右翼骨折，库薇妮依旧张开四肢挺身面对巨龙。而鲜血与火焰不断从口中滴落的林德兰也瞪著幼龙。

    巨龙缓缓放下高举的右臂。

    揍著，林德兰就在松口气的库薇妮面前失去了力气，巨大身躯应声倒下。

    我似乎昏迷了一会儿。

    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人化状态的爱露密思正忙著替我剥下扭曲的装甲，并且往伤口猛洒消毒液。感觉不怎么痛，大概是她替我打了止痛剂吧。

    爱露密思发觉我苏醒，那张因为魔力低落而发绿的脸稍微舒缓了点。

    「还活著吧？我没办法继续治疗了，你就忍著点吧。」

    「……装甲……完全烂了。这要……多少钱啊？」

    「谁知道？听说大概要八百万左右就是了。」

    我举起满是烧伤疤痕的左臂，爱露密思随即把我拉起来。

    她一边搀扶著我，一边用复杂的表情望向前方。

    库薇妮变回人化状态，坐在林德兰头部旁边。

    少女的肩膀似乎跟右翼一起骨折了。她垂下右臂，低头看著倒在血海中的林德兰。

    林德兰只是反覆微弱的喘息，不晓得还有没有意识。

    不过，他应该活不成了吧。

    「我应该早点发现你的苦恼。你明明教导了我这么多东西，我却没办法回报你。」

    库薇妮举起左手，轻抚林德兰的鼻尖。

    我用眼神询问爱露密思，医官无言地摇头。

    如果治疗魔法的施术者不是龙，【格拉姆】的诅咒应该不会产生反应，但纵使医术精湛如独角兽，一样很难治疗没有充分生物情报的重伤患。

    治疗魔法并非万能。

    「林德兰——」

    尖锐的枪声盖住了库薇妮的低语。

    我跟爱露密思反射性地跑向前，将库薇妮藏在背后。

    「……该死，我还以为打倒林德兰他们就会死心。」

    「一群死缠烂打的家伙。」

    就在我们面前，无数人影从机场方向的残骸山下现身。

    「调停局的家伙，事情还没完！」

    右手流血的沙奎斯站在队伍中央大喊。

    「我们不允许外部魔物继续流入！不能让同胞被魔物夺走活力的悲剧继续上演！」

    人类至上主义者们与沙奎斯的信念产生共鸣，纷纷举起手里的枪。

    总数超过三十。

    「这些放肆的家伙。」

    尽管我脸上浮现轻蔑的笑容，眼前状况却糟糕至极。光是将【格拉姆】刺在地上支撑遍体鳞伤的身体，就已经是极限了。魔力跟弹药也一点不剩。

    「……爱露密思，通讯器还能用吧？向提卡姆西求救。」

    「没反应。何况就算有反应似乎也没意义。」

    拿下左耳耳麦的爱露密思朝背后望去——平原的方向。

    「几个军用直升机的引擎声与陌生的魔物飞翔声正在接近。包围这里的军队行动了。」

    「该怎么说，逆境到极点反而会让人想笑呢。」

    前方是人类至上主义，后方是军队。

    视野与意识逐渐愈来愈暗，但现在还不能倒下。

    我尽可能用昏沉的脑袋想出最佳策略，告诉爱露密思。

    「先正面突破前方的包围，然后躲在机场的残骸里撑过军队的航空战力。」

    「光是一开始的突破能成功就算得上奇迹啦……了解。」

    沙奎斯举起左手，队伍一同摆出射击姿势。

    我拔起【格拉姆】，爱露密思则侧身预备。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身影冲了出来。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

    解除人化的库薇妮朝著人类至上主义舍身攻击。

    「笨蛋，不要啊！」

    我想追出去，但右脚只踏出第一步就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倒下。魔力枯竭的爱露密思也一样。

    沙奎斯无情地挥下左手。

    于是三十道对准库薇妮的枪口一起喷火，枪响重击我们的耳朵。

    发射的子弹数，应该瞬间就超过五百发了吧。

    但是没有一发打在库薇妮身上。

    「林……德兰……」

    因为，有一面红黑交杂的巨大墙壁突然挡在库薇妮与人类至上主义之间。

    库薇妮伸长颈部，仰望大小是自己数倍的龙。

    护住库薇妮的林德兰伤势并未痊愈。他以恶作剧的眼神看向我和爱露密思，但那只右眼仍然是瞎的，肠子与内脏也从腹部的伤口探出头来。

    「那头龙背叛了！杀！」

    在沙奎斯的指示下，人类至上主义者们再度开火。它们似乎还拿出了火箭弹，林德兰暴露在敌人面前的右侧产生爆炸，鳞片与血肉随之飞散。

    魔力低落的龙鳞根本抵挡不了那种火力！

    「不要！住手！」

    库薇妮想绕到前面，却被林德兰从上压来的左掌制住。

    巨龙右侧再度产生爆炸，鲜血宛如喷泉一般从林德兰口中涌出——打穿鳞片的火箭弹在体内炸开，重创内脏。

    即使如此，压制库薇妮的巨掌依旧文风不动。

    林德兰没理会在左掌下号泣的库薇妮，拖著被炸成重伤的身躯将火焰往口腔集中。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咆吼化为熔岩，扫荡人类至上主义者的队伍。

    赤红光柱将异议分子烧得灰飞烟灭，连哀嚎声也没留下。喷吐并未就此停歇，而是扫向整个旧里佩利亚尔机场，把废炉染上一片火红。

    耳边只剩地面的沸腾声，以及混了热浪的风声。

    从高举如斜塔的龙头处，传来老人低沉的笑声。

    「乱来吗……我也没资格教训公主殿下呢。」

    林德兰拿开压住库薇妮的左掌，在她身旁缓缓趴下。

    瞬间，巨龙卧倒处也成了一片血海。

    「为什么……为什么……」

    恢复人化状态的库薇妮对著倒地的龙低语。

    「这个嘛，究竟是为什么呢？或许是龙的本能吧。」

    林德兰侧卧在血泊上，嘴里同时吐出笑声与鲜血。

    「开玩笑的……我只是遵守约定而已。我已经跟别人约好，死的时候要这么做。只不过稍微提前了点而已。」

    「约定？是跟谁的约定？告诉我，林德兰……」

    我跟爱露密思走上前，站在为了这几句神秘话语而呆立不动的库薇妮身旁。

    「莱尔先生，爱露密思小姐，两位干得漂亮。」

    林德兰转动神色温柔的左眼，盯著我看。

    「莱尔先生，您所相信的人魔社会里藏有可怕的黑暗。您应该已经亲眼见识到了吧？」

    「嗯，没错。」

    「这个世界容纳魔物后变得极为复杂。您会像挑战我一样，挺身面对它的黑暗吗？」

    我没有开口，也没有多想，只是对著濒死的龙点头。

    我想，这时候的我看起来大概像个蠢蛋吧，林德兰却满意地点点头。

    「……有你们这样的人在，【龙羽之里】应该能长保平安吧。」

    林德兰似乎很开心地眯起眼睛。

    生机逐渐从他眼里消逝。

    「来吧。我骯脏的战斗结束了。直升机马上会来救你们和公主殿下。我在此依循龙的规矩，将祝福赐予讨伐我的勇者与真龙……」

    「不要！」

    美丽的泪水带著尖锐的叫声飞散。

    「不要！林德兰，我还没报答你啊！你始终在一旁陪伴孤独的我，我却没有任何回报，不是吗！可是、可是……」

    泪流满面的库薇妮已经连话也说不清楚，只能紧紧抱著林德兰的头，彷佛要阻止灵魂离开那具身体一样。

    尽管眼睛已无法聚焦，林德兰仍旧挤出仅剩的力量扬起鼻尖，拭去库薇妮脸上的水滴。

    「不要……哭，米蕾……我……没事……」

    神智不清的他，在放下头部时依然留心著别将库薇妮的手压在地上。

    「虽然这一生充满愤怒……但我最后还是交到了朋友。她总是静不下来、任性妄为，却温柔地抚慰了我的心。她一定……能跟你……当朋友……」

    老人的声音就此断绝，寂静随之造访。

    细微的啜泣，转为大声的痛哭。

    林德兰可能是故意输给我们的吧。

    他明白自己的选择错得多么离谱。会不会是因为这样，他才给我们反击的机会呢？

    也可能他已经活累了，希望一死也说不定。

    林德兰已死。真相恐怕谁也不会明白。

    他留下的点点火星在空中飞舞，引擎声逐渐接近。

    他说，直升机会来救我们。

    我跟爱露密思并未讨论这点是真是假，直接解除武装准备投降。

    因为临终前的林德兰，是一头值得信赖的高贵巨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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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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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林德兰的那场死斗结束后，已经过了三十天。

    对面大楼窗的返照愈来愈刺眼，行道树的叶子也变得更有精神。

    从中央医院五楼窗户看出去的景色，正由春天转为初夏。

    我动手术移植经过数次复制后生成的内脏与皮肤，并且结束了魔法治疗，上周总算拔掉全身上下插的管子。

    ——见证完林德兰的死亡之后，一群从直升机跳下来的神秘士兵救出我们，将我们送来这问医院。

    之后的事我完全不知道。不知道爱露密思的状况，也不知道库薇妮的状况。

    病房里的电视虽然开著，但那件事完全没上新闻。

    所以我隐约想像得到是谁派那些士兵来救我们。

    病房门外传来说话声，似乎终于有人来探病了。然后状似军人的监视人员将门打开，让访客进入病房。

    「……这回要拷问我吗？」

    「怎么可能。挤出你们的治疗费可是很辛苦的耶。」

    这个用轻浮口吻扫除病房沉闷气氛的家伙，是个手拿花束的墨镜男——也就是情报总局的洛伊尔。

    「不过你还真安分呢。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讨厌被关起来的人。」

    「大病初愈嘛。而且我看见你的脸就想吐。」

    「我想那是因为你书看太多了……」

    洛伊尔将花束放在桌上，看向堆在那里的报纸。

    能活动之后收集来的报纸上没有半个字提到【龙羽之里】，却有【血之尊严社】沙奎斯死于情报总局手里的报导。

    ……当然，这是按照情报总局期望所撰写的报导。

    洛伊尔坐在床边的钢管椅上，切入正题。

    「因为魔力枯竭而住院的爱露密思小姐，已经在上周出院了。」

    我虽然别过目光看向窗外，但多半藏不住全身上下散发的安心感。

    然而，接下来那句话立刻让我对洛伊尔怒目相视。

    「还有个遗憾的消息。【龙羽之里】加入社会一案变成无限期冻结了。」

    「……库薇妮呢？」

    洛伊尔面带微笑，彷佛在享受我的杀意。

    但他立刻满面笑容地说道：

    「应该可以说你们赢了吧。基于雷欧亚姆与当事人的期望，库薇妮小姐取得了克里亚特的永久居留权。【龙羽之里】的白金矿在找到解决方法前视为机密，还请别说溜嘴。」

    我在也隐藏不了安心感，挺起的上半身往后倒回床上。

    在盯著病房天花板看了好一阵子后，我开口询问旁边的男子。

    「所以呢，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是指哪一件事呢？」

    「要我再揍你一拳吗？那个和林德兰约定好的家伙就是你吧？」

    我狠狠瞪了洛伊尔一眼，他则是露出一副大为吃惊的样子，连人带椅往后退。

    「首先是消灭【血之尊严社】这部分，这是因为林德兰一死就等于计画失败。毕竟负责向雷欧亚姆报告的他一旦死亡，就无法抹消情报总局插手的痕迹。由于他帮忙下手，因此省了不少麻烦。」

    出乎我意料，洛伊尔轻易地招认。接著他再度微笑说道：

    「至于没杀你们的理由，则是因为没必要。林德兰被当成病死处理。像你这种聪明人，到这种时候也不会继续搅和了吧？」

    我以冷笑回应这看似恭维的警告。

    接著是最后的质疑。

    「还有呢？为什么要让我们杀掉林德兰？」

    「什么意思？」

    洛伊尔一副「这是在开玩笑吧？」的样子反问，但他这种猴戏才真的是在开玩笑。

    「你不是告诉了我们计画的全貌与库薇妮所在地，还替我们准备了逃离分局的路线吗？而且，到我们杀掉林德兰为止，你们都没插手。」

    「唉呀呀……果然瞒不住吗？」

    洛伊尔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并且开心地将旁边的桌子拉过来，然后从公事包里拿出钢珠笔和几份文件放在桌上。

    「麻烦先在这上面签名，有些事得等你签完才能说。」

    似乎是保密誓约书。找叹了口气，看也没看就动起笔来。洛伊尔检查过那些文件后，开口解释：

    「其实，主导这次计画的是我们家掌管行动处的副局长——不过他预定下下星期就会被开除。当然，洛詹特基地司令也是。」

    「啊？」

    「因为那位长官实在很爱乱来。看这次的计画就知道了吧？他搞得这么夸张，还欠下军方的人情……选不了上司实在是让人头痛呢。」

    洛伊尔仰天扶额，表演所谓上班族的悲哀。

    「所以，我打算让他扛起这次失败的责任离职。表面上的理由呢，暂订是他先前采取各种非法手段的嫌疑一口气浮上台面。关于这方面，我已经请寇卡议员带头追究了。」

    「喂，你是在唬我吧……有引导我们是一回事，但到头来还是在碰运气嘛！不管是我们决定去救库薇妮，还是最后成功打倒林德兰，成功率都不是百分之百啊！」

    「嘘——！声音！声音太大了啦！」

    我慌张地叫出声来，更加慌张的洛伊尔则拦住了我。

    让我躺回床上后，洛伊尔叹著气将墨镜往上推。

    「没有百分之百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这次作战之所以失败，是我一个人安排的。」

    「你说你一个人……为什么？」

    「这可是拿你们的命去下注，赌赌看能否铲除组织的祸害喔？就算最后暗杀库薇妮小姐成功，我也没有任何损失。」

    「什……你这个混蛋！」

    「这就是我的战斗方式。」

    相对于火冒三丈的我，洛伊尔则像冰块一样冷静。

    「如果继续让副局长坐在那个位子上，会有更多像库薇妮小姐那样的牺牲者吧？然而藏在这个社会里头的恶，并非全都能靠剑与魔法除掉——更别说只靠善意了。应该说这种恶还比较多吧？」

    洛伊尔重新坐好，将交握的双手放在膝上。他的表情，就像个对无知孩童讲解世间险恶的父亲般温柔。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理由跟你们一样。」

    我考虑过当场掐死他，但我也明白这股杀意不该发泄在他身上。

    洛伊尔确实单身击溃了试图暗杀库薇妮引发战争的恶意。

    他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以抽奖般失败也无妨的感觉利用了我们。这个孤立无援却想挑战国家黑暗的男子，就是这么战斗。

    无处发泄怒火的我，只能咋舌躺回床上。

    我以全身表现出「不想继续啰唆」的态度后，洛伊尔便转头起身。

    「那么我该走了。今后我不会再跟库薇妮小姐扯上关系，请放心。另外我也替您准备了这次事件的封口费，出院后麻烦确认一下。」

    「我才不要你的臭钱。」

    「别这样嘛，我都特地准备好了。你应该会中意才对。」

    于是洛伊尔走向厉门口。

    但在离开前，他头也不回地对我说道：

    「……在这次跟情报总局接触之前，林德兰早已晓得妻女死亡的真相。虽然我认为那是他脱离克里亚特前调查所知，但那个案子应该遭到当时的情报总局和军方严格保密，不是什么单凭个人力量就能查明的情报。」

    「你想说什么？」

    「有人告诉他真相——也就是说有人促使他背叛克里亚特。那人大概是军方或情报总局高层，不然就是在总统府里面。恐怕从暗杀剧中救走他的也是同一人。进一步推测，让总统府起疑心的人可能也是同一个。」

    洛伊尔冰冷的声音，降低了病房内的气温。

    「这个案子年代久远，所以不晓得那人是不是现役，也不晓得他究竟有何目的。不过请你记住一件事——恶意会躲在任何地方，司法省也不例外。」

    「……司法省跟满手血腥的你们不一样。」

    「你忘记了吗？这回在暗中活动的林德兰，可是有特别司法警护官陪同喔？他们的上司之一，就是情报总局的合作对象。」

    我想不出反驳他的话语。

    如果没有跟负责监视兼护卫的特别司法警护官串通，林德兰根本不可能暗杀海因。

    就连司法省最信赖的警备组织，也没查出他的真实身分。

    「还有一点。我暂时会留在洛詹特，如果又发生什么事，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当然，我也没忘记要报恩喔？」

    「我可没打算跟你当朋友。」

    「我应该能帮上不少忙唷。」

    洛伊尔回头露出悲伤的微笑后说了句「再见」，随即离开病房。

    我将视线转回窗户，外头是耀眼的洛詹特街景，怀抱著光明与黑暗的世界。

    接著，我的思绪飘向在这个国家某处的红发少女。

    不管待在怎样的环境，她都不会输吧。即使遭到背叛、递体鳞伤，她还是会重新站起来吧。为了守护她不盲从本能的可贵选择，我们将持续战斗下去。

    我也不能休息一辈子。

    总而言之，我决定猛按护士铃直到护士气冲冲地出现为止。

    久违一个月的实勤部办公室，用一如往常的表情迎接我。

    「喂，我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好像被清得一乾二净耶？」

    「啊～汽车模型之类的东西吗？之前不知道谁扔掉了。」

    「真的假的啊？那可是已经绝版的东西耶！」

    「因为不晓得莱尔你什么时候复职呀，没办法喵～」

    雷尔德跟伊欧蕾各自装儍，然后回头顾自己的工作。现在他们两个似乎都在处理连续杀人案，所以没空祝贺我出院。其他同事也几乎都只用一句「啊，你出院啦？」打发我。

    我哭丧著脸坐回自己的位子，PC随即收到几讨来自同事的邮件。

    哈哈，这些家伙太害羞不敢当面道贺是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得意地环顾四周，然后打开邮件。

    ——去检视室听报告。去凶器魔具的贩售处问话。这个月的宴会公积金没缴快付钱。

    最后是回市警那边的提卡姆西，他洋洋洒洒地列出了上次战斗的检讨之处。多多良则针对我弄坏装备这点大发牢骚。

    「该死，这种没有爱的职场我现在就辞给你们看！就算拦我也没用！」

    我起身悲痛地吶喊，但其他人只是挥挥手。

    虽然我没期待什么复职派对，但这也太残忍了点。

    「这些家伙……就算我真的死了，他们大概也只要三天就会忘光光吧？」

    「没关系啦，不是还有记性超群的欧洛德部长在等你回来吗？」

    「……别提了。」

    背后传来爱露密思的笑声，让我想起自己的身体有多疲劳。

    与其说我今天是来上班，不如说我是来确认自己还是不是调停局员。而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人，果然是欧洛德部长。

    于是从早上到中午，我都因为擅自休息一个月与弄坏外骨骼装甲的事遭部长斥责，中间还包括部长去上厕所休息的时间。

    而在说教的最后，部长把应该已经到了库薇妮手上的识别证扔给我。看样子我似乎还能继续当调停局员。

    爱露密思叹了口气，对著把玩著手里调停局识别证的我说道：

    「午饭我请客，你将就一下吧。一直在背后长吁短叹的很烦。」

    「但为什么是叫外送啊？反正要外出问话，为什么不在外面吃？」

    「让人家请客就别啰唆。而且我刚刚已经点完，来不及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爱露密思的样子不太对劲，居然还说要请我吃饭。看来是住院时开悟——应该说发现自己的诸多过错了吧。

    「这么说来爱露密思，你有领到情报总局的什么封口费吗？我确认过，户头的钱连一鲁利都没多耶。」

    「当然啰，人家是给现货嘛。我可是很中意。」

    「什么玩意儿啊？难道他们送你清纯的少女吗？」

    这时我们叫的外送似乎到了，办公室门口变得热闹起来。

    外送人员进不了检查严格的分局，所以是由打工的杂务人员在门口领取，不过将外送披萨拿来办公室的人，并不是那些熟识的老面孔。

    这人留著一头鲜艳的红色长发，面带稚气，穿著不怎么适合的工作服——

    「库薇妮！」

    我脱口而出的大喊，将周围同事吓了一跳。

    被吓到的库薇妮不小心勾到脚边电线，附近同事连忙撑住差点掉下来的披萨盒。

    接著库薇妮踩著慎重的脚步，走近像条离水鱼一样嘴巴开开阖阖的我以及在旁忍笑的爱露密思。

    「喔～久等了。呃，这是爱露密思你们的昭？」

    「嗯，对呀。谢啦。」

    爱露密思从库薇妮手中接过披萨盒。搞不清楚状况的只有我一个。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在做什么啊？」

    「要问做什么嘛，呃……像是分送局里的信件跟货物、打扫，还有……」

    库薇妮念念有词地讲出那些不算答案的答案。爱露密思笑著替她回答：

    「她上周取得永久居留权以后，就开始在这里的总务部打工啰。还有，等到观察人决定后，她似乎会在洛詹特的学校念书。大概是那家伙安排的吧。」

    洛伊尔说的封口费是指这个啊？

    库薇妮也跟著点点头，然后拍了一下手说道：

    「对了对了，刚刚已经决定那个『观察人』是谁了。」

    「喔？是怎样的人啊？」

    一问之下，库薇妮就露出诡异的笑容，偷偷摸摸地翻起口袋。

    「当当～看，就是这个人！」

    她得意地摊开文件，我把脸凑了过去。

    文件的发行单位是移民局。上头印著「外部魔物观察人同意书」这种拘谨的标题。

    所谓的外部魔物观察人，是种相当于外部魔物系移民短期养父母的存在。需要与该移民共同生活以援助、监视对方，任务极为重大，光是有钱还不见得能拿到资格。记得我们家收养威尔时，我的父母也为了这件事伤透脑筋。

    虽然应该是个只有社会能保证其品格无虞的圣人才能雀屏中选，但文件下方的署名笔迹却显得相当随便。

    这家伙的名字是莱尔·安格雷，二十岁。

    「啊？什么？咦咦咦！」

    我将文件从库薇妮手中抢过来，接著揉揉眼睛并望向远方后再度确认。

    「慢著，为什么！开玩笑的吧……我不记得写过这种——」

    瞬间，我脑中闪过某个画面。

    洛伊尔在病房里要我在数份文件上签名。该不会混在里面吧？

    「那个大叔在开什么玩笑！这根本是诈欺吧！我的状况可没宽裕到能养小孩啊！移民局到底在审查什么东西啊！我家可是车库耶！车库！」

    我握著文件放声大吼，身旁的库薇妮难过地低下头去。

    「……这样啊。抱歉，莱尔。我是个沉重的负担对吧？」

    「唉，库薇妮真可怜。没想到这么年轻就被男人拋弃了。莱尔你真差劲。」

    爱露密思抱住库薇妮，用抗议的眼神仰望著我。

    尽管这两个互相拥抱的女性怎么看都是在演戏，但我实在没办法对她们发脾气。

    「喂，你们这招犯规吧！话说回来，爱露密思，这不是比较适合你来当吗？」

    「我是外部魔物出身，移居不满二十年当不了观察人啦。」

    爱露密思一副懊悔的样子嘟起嘴，然后拿起一片库薇妮送来的披萨。

    「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决定了。不奭的话就办手续自己把人家送走。」

    她当面这么说，我哪可能回答「好，就这么做！」啊。

    「……我哪可能做出这种事啊……」

    听到我的败北宣言，库薇妮一扫脸上的悲痛表情，绽放满面的笑容。

    「那么，今后就请多指教啦！」

    …不过一阵子没见面，库薇妮已经完全变成一个女性了。虽然不晓得观察人要当到什么时候，但一想到她成长的速度之快就让我心情无比沉重。

    「喂～我拜托的机器到了吗～？」

    远方传来呼唤，于是库薇妮说声「啊，对喔！」就跑开了。

    但她立刻回过头，在那悠然舞动的红发中微笑。

    「莱尔、爱露密思。我会在这里学习、工作、玩耍。总有一天我要让【龙羽之里】加入克里亚特联邦。虽然这想必会花上很多时间，但我一定会实现给你们看！」

    同胞的背叛与死亡带给少女很大的打击。她的笑容里看得见还未痊愈的伤痛，以及要努力跨越伤痛的可贵决心。

    「嗯，加油吧。我支持你。」

    「我随时可以帮忙。」

    「嗯。那么莱尔，今天要一起回家喔，！」

    龙女孩用力地挥手，然后快速跑开。

    没问题的，林德兰。她的确是龙。坚强而温柔的龙。

    品尝喜悦的同时，我也感受到灼伤的痛楚逐渐复苏。虽然移植了复制的皮肤所以连伤痕都没留下，依旧十分地痛。

    我们杀掉了遭到社会背叛后盲从本能的魔物，这样只不过是用暴力否定对方。

    这个世界有太多地方不讲理，没有什么完美的正义或救赎。

    但是，我不会迷惘，也不会后悔。

    库薇妮正愉快地跟同事聊天。她那与威尔有点相像的笑容，似乎成了指引我的灯塔。

    我藏住感伤，从爱露密思桌上拿起一块披萨。

    「……吃完后我们也好好工作吧。」

    「是啊。」

    同样看著库薇妮的爱露密思简短地回答。

    在一千两百年前的【邂逅之日】，我们在不晓得理由的情况下相遇。

    但我不认为这个奇迹只是为了让彼此互相憎恨、互相残杀。

    正因为不这么认为，我们选择战斗。跟藏在这个世界里的黑暗战斗，跟盘据在自己心里的黑暗战斗。

    就像人类压抑本能上对于魔物的恐惧一样。

    就像魔物压抑本能上对于人类的愤怒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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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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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我是扇友太。

    这一次，我幸运地实现了「将自己想的故事变成书本」的梦想，过著充满兴奋与紧张的每一天。

    不过，实现这个梦想十分辛苦。

    辛苦的不是我，主要是周围的人们。

    所以虽然是私事，我还是想藉这个机会再次表达感谢之意。

    针对行政与国际情势等设定提供建议的P君与T君。教导我科学知谶与武器知识，甚至帮忙翻译英文资料的J君。指正难以阅读之处的O君和N君（虽然还有许多无法反映的地方）。说故事很有趣带给我勇气的M君和F君。除此之外，还有明明是平日深夜却愿意答应邀约陪我一起玩的人们。

    由于当面道谢各位无疑会回我「认真什么啊，恶心」，所以请让我在此表达谢意。谢谢你们，今后我也会全力麻烦各位。

    接著是插画家天野英老师，以及责编池本先生。

    对于登场人物设定明明随便得可怕，却依然能画出形象契合插图的天野老师，无比感动的我只能说「专业人士真厉害！」。

    对于责编池本先生……我脑中只浮现各种谢罪的话语。

    池本先生反覆地阅读我欠缺基础的原稿，不断给予我细心的指导，就连假日也一样，深夜也不例外。

    其他还发生了明明告诉我「要减少页数唷；」，改稿后页数反而增加的超自然现象。决定书名时提案被退了五十次以上，以及邮件往来到早上五点等等。

    下次见面时会不会挨揍呢？真的很对不起……

    总之就像这样，在许多人的支持下，我达成了梦想。选择我的MF文库J编辑部各位，以及各位评审委员、将我的作品变成书籍的各位，在此致上无比的谢意。

    写书这份工作，之后还能持续多久呢？

    如果能让购买拙作的各位「愉快地消磨一两个小时」，那就再好不过了。

    目前的我还在摸索状态，希望今后能以「创作让读者们与协助者们不会后悔的作品」为目标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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